海风吹散了主舰上空的毒雾,露出被鲜血洗刷过的甲板。
沧海君像拖着一条死狗,单手死死揪住赵阔的后衣领,从楼船残骸上一路拖到了商船上。
赵阔沉重的身体在木板上碾过,拖出一条混杂着海水与血水的暗红长痕。
沧海君手腕猛地发力,将赵阔像破麻袋一样甩在韩信脚下。
“砰。”赵阔重重砸在甲板上。
他身上的锦缎战袍早已湿透,金盔不知去向,散乱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
沧海君退后半步。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那五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被海水泡得发白,血水正顺着腿甲一滴滴砸在船板上。
赵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三十艘重型楼船上的官军水兵,此刻全都丢了兵器,抱着头蹲在甲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外围,林蛟的黑旗水师正划着残破的小船,将庞大的楼船阵死死堵在核心。
退路断了。
赵阔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视线顺着面前那双沾着硝烟的黑色战靴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了韩信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不能杀我。”赵阔咬着后槽牙,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南海的水,比你这艘破船的吃水线深得多。”
他死死盯着韩信,眼底闪过一丝狰狞。
“这账本上,吃肉的不止我一个。郡守的背后,是咸阳城里那些能通天的大人!你一个禁卫校尉,今天动了我,明天你们这船人就会无声无息地烂在海里!”
韩信没有说话。
他看着赵阔,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
赵阔以为韩信在权衡利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把账本毁了,当做没见过我。回到咸阳,你们的大祭酒照样有解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是规矩!”
韩信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柄嬴政亲赐的短匕被抽了出来。
刀锋上暗红的血槽,在惨白的海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意。
赵阔看着那把刀,瞳孔猛地缩紧。他从那把看似不起眼的短匕上,嗅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帝王杀伐之气。
“你……你没有兵部的勘合!你无权斩杀一军主将!”赵阔终于慌了,双手在甲板上乱抓,拼命往后缩。
韩信的手指在刀柄上扣紧。
“大秦的法,就是我的刀。”
话音未落,韩信手臂骤然下挥。
没有多余的动作。
刀锋切开颈部的皮肉,斩断颈椎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赵阔的声音被彻底切断。
头颅滚落在甲板上,撞上商船的雕花木栏才停下。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颈腔中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木板。
整个海面陷入死寂。
三千名官军水兵亲眼看着主将身首异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韩信扯过一旁的帆布,擦净短匕上的残血,还刀入鞘。
他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俯视海面。
“林蛟。”
林蛟站在那艘残破的木船上,猛地仰起头。
“带人上船。”韩信下令。
林蛟一把抓住垂下的缆绳,翻身跃上商船甲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赵阔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
这位在南海暗礁里躲了十年的硬汉,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十年了。
他们背着杀官造反的骂名,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像野狗一样在风浪里讨食。
林蛟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染血的木板上。
“砰!”
他身后的黑旗水师老兵,跟着齐刷刷跪下。几百个膝盖同时砸在木板上,发出震动船舱的闷响。
林蛟从怀里解下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
他双手捧着铁盒,高高举过头顶。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钦差大人。”林蛟的嗓音嘶哑得像磨砂,“这是我们要献给大秦的东西。我们没叛国……我们一直在等咸阳的人。”
韩信走上前,接过铁盒。
分量极重。
他撕开外层的油布,拨开生锈的铁扣。
“咔哒。”盒盖弹开。
盒子里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珊瑚。状如飞鸟展翅,枝丫舒展,哪怕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流转着温润如血的光泽。
朱雀血珊瑚。
大祭酒救命的第五味药。
珊瑚旁,压着一本浸透了干涸血迹的羊皮账册。
“这是南海郡守十年来贪墨军饷、用朽木造船的铁证。”林蛟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当年老郡尉拼死护下它交给我。我们出海做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它活着送到咸阳。”
韩信把账册抽出来。
翻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钱粮的去向。在最下方,印着一个隐晦的咸阳印记。
朝堂上的确有大鱼。
韩信没有细看,将账册重新塞回铁盒,合上盖子。
他转头看向老孟。
“老孟。”
老孟一步跨出,身板挺得笔直。
“拿药。换轻舟。上岸。”韩信把盒子塞进老孟怀里。
老孟双臂死死抱紧铁盒,像护着命根子。
“动用沿途所有驿站,用最高级的红翎急递。跑死马,跑死人,也要把这东西送回咸阳少府。”韩信盯着老孟的眼睛,“大祭酒的命,全在这个盒子里。”
老孟眼底燃起一团火。
“药在人在。”
他转身冲向船尾,一把跃上早已备好的快船。四名神机营甲士跟着跳下,操起长桨。
快船如离弦之箭,划破海面,直奔北方海岸线。
韩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甲板上的林蛟。
“起来。把你的旧部整编,官军的三十艘楼船归你管。”
林蛟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给你三天时间。”韩信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把所有没参与贪墨的兵挑出来。剩下的,全杀了。”
林蛟身体一震。
韩信按着刀柄。
“大祭酒用命给你们铺了路。你们得证明,你们配得上这条路。”
林蛟猛地挺直脊背,右手重重击打在胸甲上。
“诺!”
海风吹散了残余的硝烟与血腥味。
这片海域的新秩序,在这一刻彻底确立。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咸阳。少府值房。
秦风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变成了死寂的青黑色,手指僵硬得像一截枯木,无力地垂落在扶手旁。
案台上,散落着一堆尚未批阅的竹简。
系统面板在他浑浊的视网膜上冰冷地跳动着。
【寿命倒计时:9天。】
噬魂引的毒素已经彻底蔓延到了神经末梢。他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都会发出破风箱般嘶嘶的摩擦声。
嬴政坐在对面。
那把天问剑就放在手边。这位千古一帝的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暗红色的血迹正一点点渗出布条。
秦风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浓黑的死血。
他盯着那跳动的九天倒计时。
南海的珊瑚,巴蜀的凤尾兰,淮南的青鳞藤。
路太长,而他的命,太短了。
红翎急递的马蹄声,此刻应该才刚刚踏上南方的驿道。
就在这时,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传信的斥候。
是皮靴踩在青砖上,带着某种试探与逼宫意味的朝服摩擦声。
秦风缓缓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
咸阳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终究是按捺不住,来试探他到底死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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