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来人不是斥候,是黄门。尖细的嗓子隔着门缝传进来,章台宫召大祭酒议事,陛下口谕,能动就来,动不了就抬。
秦风扯了扯嘴角。
陛下这是知道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抬起绑着铁护腕的右臂,撑住椅子扶手。陆广要上来扶,被他用眼神逼退。蒙毅递来那根包了铁头的乌木拐。秦风握住,拐头杵地,发出一声闷响。
“去章台宫。”他说,“他们想看朕死没死,朕得让他们看清楚。”
嬴政已经先一步走了。
章台宫内,百官分列两班。
御史中丞周岩站在丹墀下,袍袖一甩,声音拔得老高。
“陛下,大祭酒卧病三日未朝,少府铁轨监造、粮草调度,皆系国本。将死之人,岂可再握中枢命脉。臣请,将铁轨二期监造权暂移丞相府,以免误了北疆战事。”
满殿一静。
几个郡守出身的朝臣,眼角都往李斯那边瞟。李斯垂着眼,一言不发。
嬴政坐在龙椅上。左腕缠着厚布,布角渗出一点暗红。他没看周岩,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周岩以为天子默许,胆气更壮。
“大祭酒劳苦功高,臣等皆知。可人死不能复生,国事不能停摆。少府那一摊子,总得有人接。臣举荐——”
铁拐撞在青砖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声。
又一声。
沉,慢,每一下都隔着两息。
满殿的人齐齐回头。
秦风出现在殿门口。
宽大的玄色朝服空荡荡套在他身上,像挂在一架枯骨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右臂的铁护腕露在袖外,他靠着那根乌木拐,一步,一顿,往里走。
周岩的话卡在喉咙里。
秦风走得很慢。
从殿门到丹墀,二十步。他走了足足一炷香。没人敢上前扶。蒙毅站在阶下,手按着刀柄,眼睛扫过每一个露出异色的朝臣。
秦风停在周岩面前三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御史中丞,咳了一声,指缝里溢出一点黑。
“周大人方才说什么。”秦风的嗓音漏着风,“没听清。再说一遍。”
周岩后退半步。
“大、大祭酒……”
“我问你。”秦风打断他,“我死了吗。”
周岩张着嘴。
秦风不等他答,朝身后蒙毅伸出左手。蒙毅会意,将一只木匣递上。秦风掀开匣盖,从里头抽出一本账册,反手甩在周岩脚下。
“第一本。”
册子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崤山段铁料采买,去年冬,你内弟的商号低价吃进朝廷退料三百车,转手翻三倍卖回少府。朕压了你三个月没动,是想看看,你还敢往哪伸手。”
周岩脸色一变。
秦风又抽出第二本,甩出去。
“第二本。北疆冬衣拨款,经你手转了一道,少了一万二千件。账面平得很漂亮。可朕这里有上党驿卒的签收单,你想看吗。”
第二本账册落在第一本旁边。
殿内有人开始低头。
秦风咳得弯了腰,铁护腕撑在拐上,喘了两息,直起身。他看着周岩,慢慢笑了一下。
“你说将死之人不可误国。”他抬起那只青黑的右手,指节僵得伸不直,“朕这只手快废了,写字要用铁箍子绑着笔。可朕用这只废手,盯出了你们七处亏空。周大人,你那只好手,盯出过什么。”
周岩两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柱子。
秦风从匣里抽出第三本。
这一本,他没立刻甩。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看着周岩。
“第三本,本来不想拿出来。”秦风的声音压低了,“里头记的不是你。是举荐你站出来的那个人。是丞相府某位主事,跟巴蜀盐商卓伯庸的三封私信。”
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满殿死寂。
秦风把第三本账册扔到周岩怀里。
“你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国本。是有人许了你好处,让你赶在朕咽气前,把少府这块肉先咬下来一口。”
周岩抱着账册,瘫坐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告诉你们。”秦风转过身,面向满殿朝臣,拐头重重杵地,“我还有一口气,少府就轮不到任何人插手。哪天我死了——”
他顿了顿。
“我的尸体抬在值房里,也比你们这些活人,更知道一里铁轨能少饿死几个兵。”
没有人接话。
龙椅上,嬴政终于开口。
“周岩。”
两个字,冷得像殿外的寒风。
“御史中丞,监察百官。你监到自己内弟头上去了。”嬴政的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一片低垂的脑袋,“朕只问一句,附议移交少府之权的,还有几个。”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那几个交换眼色的郡守,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失察。”
嬴政没理他们。他看着周岩,缓缓道,“周岩贪墨军饷、勾结商贾、构陷重臣,下廷尉,三族同罪。账册牵连之人,李斯,亲自去查。”
李斯出列,躬身。
“臣,遵旨。”
他抬眼看了秦风一眼。那一眼里,先前那点试探的算计,已经压了下去。这位丞相比谁都清楚,方才那第三本账册,秦风手下留了情。真要往死里咬,溅出来的血,会更脏。
廷尉的人上殿,把瘫软的周岩架了出去。
秦风站在丹墀下,靠着拐。
这一通话说下来,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胸腔里那台破风箱,嘶嘶地拉着,每喘一口气都扯着心脉。系统面板在眼前跳着血红的数字。
【寿命倒计时:9天。】
【回光返照免疫期剩余:9日。】
他知道这力气是借来的。是嬴政那碗帝血,强行替他续上的。借来的,总要还。
“退朝。”嬴政起身。
百官鱼贯而出。秦风转身要走,左腿忽然失了知觉,身子一歪。
蒙毅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龙椅那边,嬴政没动。
秦风顺着蒙毅的胳膊站稳,抬头,正对上嬴政的视线。
那位帝王坐在高处,缠着白布的左手垂在膝侧。秦风看得清楚,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五指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掌心里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玄色的龙袍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秦风没点破。
他只是冲嬴政,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是,臣还撑得住。
嬴政盯着他看了三息,松开了攥紧的右手。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痕,是方才秦风每咳一声、每走一步时,他指甲掐进去的。
“蒙毅。”嬴政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扶大祭酒回值房。备车,别让他走。”
“诺。”
秦风被扶着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大殿里,嬴政还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那把天问剑横在膝头。
地上还散着那三本账册。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册子摊开的那一页上,墨迹未干。
秦风收回目光,拄着拐,一步一顿,走进了咸阳冬日惨白的天光里。系统面板的红光在他视网膜上冷冷地闪。
九天。
韩信的红翎急递,此刻应该刚过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