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贴着马腹掠过。
那个扑向黑马的壮汉，动作停在半空。
他的手还攥着淬毒铁蒺藜，肩膀撞上马鞍下沿，嘴巴刚张开，像要喊出那句早就排练好的“官军杀人”。
声音断在喉咙里。
头颅滚到前排老头膝边。
热血喷出来，溅了那块写着“求生”的破布，也溅了周围十几个跪地哭嚎的“流民”一脸。
哭声停了。
山谷里只剩风声，马鼻喷气声，还有尸体倒地的闷响。
扶苏坐在马上，剑尖垂着血。
他的左肩还缠着厚厚的布，箭伤被甲片压着，血线慢慢渗出。
他没有去看伤口。
他看着人群中段那几个刚刚准备起哄的壮汉。
那几人下意识后退。
有人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棍身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短刃。
禁卫百将看见短刃，眼神一沉。
“太子殿下。”
前排那个白发老头抖成一团，声音发飘，“您，您怎么能杀人，咱们只是求活路。”
扶苏抬剑，剑尖指向地上那枚铁蒺藜。
“求活路，用毒器刺本宫战马。”
老头喉咙一堵。
后方那名商会管事从人群里挤出来，强行把脸上的慌乱压下去，扯着嗓子喊。
“太子草菅人命，杀百姓了。”
他这一喊，后面私兵立刻跟着鼓噪。
“官军杀人了。”
“咸阳要逼死巴蜀百姓。”
“大家别退，退了就没盐吃。”
喊声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拿竹竿在浑水里乱搅。
扶苏眼睛扫过去。
他记住了喊得最响的七个人。
这活儿，秦风教过。
真正被逼到绝路的百姓，哭声往下沉，嗓子里带着空。
被银子喂出来的嗓子，最爱往天上飘。
扶苏抬起左手。
百名禁卫齐齐停马。
甲叶一收，山道顿时安静。
扶苏开口，声音压过人群。
“聚众堵塞官道，私藏兵刃，冲撞储君车驾，依秦律，按叛乱论。”
商会管事脸色一僵。
他立刻嚷得更凶。
“诸位父老都听见了，朝廷把咱们当叛军。他们今日杀一个，明日就要杀光巴蜀人。”
扶苏看向禁卫百将。
“记下此人。”
百将应声。
“诺。”
扶苏又看向人群。
“本宫给你们十息。”
他把剑横在马前。
“真百姓，退到官道两侧，蹲下，双手抱头。”
“持兵者，冲卡者，煽乱者，十息后皆杀。”
商会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太子殿下吓唬谁呢，这里三千人，你真敢杀。”
扶苏没有接话。
他开始数。
“一。”
禁卫前排举弩。
弩机上弦声整齐响起。
三千人里，有老人往后缩了一步。
商会私兵立刻伸手推住他们。
“别退，退了卓会首不给米。”
扶苏看见了。
“二。”
第二排禁卫举弩，弩尖压低，对准那些推人的青壮。
“三。”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猛地爬起，拖着孩子往路边跑。
她一动，旁边十几个人跟着跑。
商会管事急了，冲身边私兵使眼色。
两个青壮抬脚去绊那妇人。
扶苏剑尖一抬。
“射。”
两支弩箭飞出。
那两个青壮膝盖中箭，当场栽倒，藏在袖中的短刀滚出来。
妇人抱着孩子摔在泥地里，连滚带爬，躲到官道边。
她抱头蹲下，哭得发不出声。
扶苏继续数。
“四。”
这一次，更多人开始退。
私兵急着堵，手里的木棍和锄头露出破绽。
禁卫百将冷声道：“殿下，兵刃三百以上。”
扶苏点头。
“五。”
商会管事脸色发青。
他知道剧本塌了。
扶苏这人，不下马，不安抚，不解释。
他拿秦律当刀，一刀一刀切开人群。
这算哪门子仁义太子。
咸阳那群传消息的蠢货，全该拖去喂狗。
管事咬牙，猛地从腰后抽出短剑，抓住前排老头的衣领，把人挡在身前。
“扶苏，你敢再杀，我就让他们死在你面前。”
老头吓得尿了裤子。
“太子救命，太子救命。”
扶苏看了老头一眼。
“本宫救过。”
他抬手。
“你跪在叛贼前面，替叛贼喊话时，本宫给过你十息。”
老头脸上一片死灰。
商会管事眼中闪过狠劲，短剑往老头脖子上一压。
“放我们走，否则他死。”
扶苏勒住缰绳，黑马往前踏了一步。
“你叫什么。”
管事一愣。
“卓全。”
“卓伯庸的人。”
“是又如何。”
扶苏点头。
“够了。”
他手腕一翻，长剑脱手而出。
剑锋穿过老头耳侧，刺入卓全咽喉，把他整个人钉在身后木牌上。
卓全双手抓着剑柄，喉咙里冒血，眼睛瞪得滚圆。
老头瘫在地上，半边脸被血浇透。
他抬头看扶苏，嘴唇哆嗦。
扶苏看着他。
“退到路边。”
老头连忙爬走。
山谷里彻底炸了。
伪装成流民的私兵开始往后跑。
他们丢下木棍，短刀，铁刺，弩机，混在人群里想散。
扶苏没有急着下令追。
他拔出备用短剑，冷声道：“六。”
禁卫百将怔了一瞬，随即明白，太子还在数。
“七。”
前方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往两侧散。
真百姓抱头蹲下。
私兵往后窜，互相踩踏。
“八。”
几个私兵想翻上山坡。
弩箭射出，钉穿小腿。
“九。”
商会安排的三名头目拔刀冲向路边百姓，想制造血案。
扶苏直接点名。
“左侧青衣，右侧斗笠，中间灰袄。”
三组禁卫同时放箭。
三人倒下，刀还没落到百姓身上。
“十。”
扶苏放下手。
百名禁卫齐声踏前。
“杀。”
箭雨贴着官道中线射出。
只射持兵者，只射逃窜私兵，只射煽乱头目。
十几息后，山谷平了。
哭声变成低低的喘。
三千人跪在官道两侧，双手抱头。
中间道路空了出来。
满地兵器露在泥水里。
禁卫百将下马，捡起一把短刀，又挑开几根木棍。
木棍里全是空心，藏着薄刃。
他走到扶苏马前，抱拳。
“殿下，私兵伪装无疑。”
扶苏收剑。
“登记百姓，发粟米，伤者医治。”
百将抬头。
扶苏看向两侧跪地的人。
“被裹挟者，今日免罪。”
“收银煽乱者，按律押送成都。”
“持兵冲卡者，就地斩首。”
他说完，声音更冷。
“传令剑阁守将，开关。”
远处关门上，巴蜀守军早就看呆了。
守将站在城楼上，脸色煞白。
他原本等着扶苏被流民拖住，等着商会递第二封信，等着成都那边定价。
现在，价钱没了。
太子的剑，直接砍穿了桌子。
守将跪在城楼上。
“开关。”
厚重关门缓缓打开。
扶苏驱马前行。
黑甲禁卫跟上，马蹄踩过满地短刃。
经过卓全尸体时，扶苏停了一息。
“把头带上。”
百将抱拳。
“送成都商会。”
扶苏道：“再带一句话。”
百将抬头。
扶苏看向剑阁关后阴沉的蜀道。
“本宫不谈价。”
“药交出来，盐井归秦，卓伯庸活。”
“药少一片，盐井归秦，卓氏族灭。”
百将喉结动了一下。
“诺。”
剑阁关内，守军跪成两排。
扶苏没有看他们。
他进关第一件事，是让人把粟米发给被裹挟的百姓。
第二件事，是把缴获兵器摆在关门口。
第三件事，是写了一封帛书，送回咸阳。
帛书很短。
剑阁已通。
私兵斩七十九，俘二百一十六。
百姓安置。
三日内至成都。
最后一行，墨迹压得很重。
请大祭酒再撑三日。
成都。
会首府里，炭火还旺。
卓伯庸刚换了一盏茶。
卓全的头被摆在案上。
茶盏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靴面。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会首，剑阁关破了。”
“太子斩了卓全，私兵散了，守将开关。”
“他说，他不谈价。”
卓伯庸盯着那颗头。
卓全死不瞑目，嘴角还凝着血沫。
卓伯庸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拿起火钳，把炭盆里的那截未烧尽密信翻出来。
麻布边角上，田姓老臣留下的暗记还剩半块。
“仁义太子。”
卓伯庸低声笑了笑。
笑声发干。
“咸阳养出来的，都是疯子。”
屋里没人敢接话。
卓伯庸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挂毯。
后面是一张巴蜀盐井图。
九处盐井，用朱砂圈住。
其中三处旁边，画着黑色叉记。
管事看见那些叉记，脸色变得惨白。
“会首，那是祖井，毁了，巴蜀盐脉要乱。”
卓伯庸抓起朱砂笔，在第四处盐井上又画了一个叉。
“扶苏要盐井。”
他把笔丢进炭盆。
“那就给他一口死井。”
“传令，封井，撤人，埋火油。”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卡住。
卓伯庸转头看他。
“愣着做什么。”
管事伏地叩首。
“诺。”
卓伯庸重新坐回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告诉方衡。”
“凤尾兰还在。”
“太子若进成都，先让他看第一口盐井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