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卓伯庸的请帖送到了剑阁驿馆。
请帖用金粉描边,字写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巴蜀十三家盐商,设宴锦官城望江楼。
请太子殿下入城,议盐政,议药材,议百万民生。
禁卫百将看完,手按上了刀柄。
“殿下,这是鸿门宴。”
扶苏把请帖搁在案上。
案边摆着卓全的人头木匣。
昨夜刚送回成都,今日请帖就到。
这帮盐商的胆子,比剑阁的栈道还硬。
扶苏换了一身素色常服。
外面只罩了件软甲。
百将急了。
“殿下,末将带三十人随行。”
扶苏系好护腕。
“带三十人,他们就说本宫以兵压商。”
“那带十人。”
“两人。”
百将的脸色沉了下来。
扶苏抬眼看他。
“你和卫宁跟着。”
“其余人留在城外,查粟仓,查盐车,查昨夜收缴的私兵口供。”
“殿下!”
“秦律里,太子赴宴不需要八百人壮胆。”
百将闭上了嘴。
扶苏伸手,拿起案角一卷旧账本。
账本封皮发黑,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那是离京前,秦风塞给他的。
当时秦风坐在少府值房,右手绑着铁护腕,咳得连话都断断续续。
他把账本推过来,只说了一句。
“巴蜀有人拿盐井说事,你就把这个摔他脸上。”
扶苏当时问,若对方真封井呢。
秦风笑了一下,嘴角带着血丝。
“商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死百姓。”
“是账。”
扶苏把账本收入袖中。
“走。”
锦官城城门大开。
街上行人极少。
两侧铺子开着门,掌柜却躲在柜台后,眼睛盯着雨中行来的三匹马。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砸在青石路上。
望江楼在城南。
楼外停满了马车,车轴包铜,车帘绣金。
巴蜀十三家盐商,一家没落,全到了。
扶苏下马时,楼前的管事迎上来,笑得腰弯到了一半。
“太子殿下,诸位会首已恭候多时。”
扶苏看了他一眼。
“方衡在哪。”
管事笑容一僵。
“方先生身子不适,在府中休养。”
扶苏抬脚踏上台阶。
“让他活到本宫见他。”
管事喉咙滚了滚,没敢接话。
楼内热气扑面。
十三张矮案摆成半环。
主位空着。
卓伯庸坐在左首第一位,穿深青锦袍,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
他起身行礼。
“草民卓伯庸,拜见太子殿下。”
其余十二家盐商跟着拜下。
扶苏没有去坐主位。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外。
江边柳树下,雨帘里站着一排人。
厚重的甲片藏在蓑衣底下。
街角,酒肆二楼,半掩的窗缝里透出弩机的冷光。
望江楼后院,马棚里没有马,只有一排整齐的靴尖。
八百重甲私兵,把这栋楼围得铁桶一般。
扶苏收回目光,这才走到主位坐下。
“茶。”
卓伯庸亲自提壶倒茶。
“殿下敢只带两人赴宴,草民敬佩。”
扶苏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
“毒下得少了些。”
卓伯庸提壶的手指顿住了。
席间十二名盐商同时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
扶苏把茶盏放回案上。
“开个玩笑。”
“诸位紧张什么。”
百将站在扶苏身后,嘴角隐蔽地抽了一下。
这玩笑,太像大祭酒教的了。
卓伯庸干笑了两声。
“殿下风趣。”
扶苏看向他。
“本宫来成都,只办三件事。”
“交出九节凤尾兰。”
“释放方衡。”
“盐井入官,账册入廷尉。”
席间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连茶水翻滚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卓伯庸缓缓放下茶壶。
“殿下年轻,说话快。”
扶苏静静看着他。
卓伯庸抬了抬手。
身后的仆从立刻捧来一张巴蜀盐井图。
九处盐井,用朱砂重重圈住。
其中四处,被画上了触目惊心的黑叉。
“殿下请看。”
卓伯庸指着图。
“巴蜀九口大井,供三百万百姓用盐。”
“草民手里,有井图,有工匠,有运盐的密道,也有井下水脉的堪舆记录。”
他抬起头,声音里透着拿捏一切的稳当。
“朝廷若强查,明日九井停工。”
“井工散了,盐车停了,盐价一日涨十倍。”
“七日后,成都无盐。”
“半月后,巴蜀无盐。”
“无盐,则人心乱。”
“人心乱,则山民、井工、流民,皆成兵。”
坐在下首的一名盐商赶紧接话。
“殿下,巴蜀地形险。”
“大军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又一人大着胆子开口。
“我等愿献凤尾兰,也愿放方衡。”
“只求殿下给盐商一道查账特权,盐井账册由商会自查,朝廷只看总数。”
第三人低声补充。
“这是替朝廷留体面。”
扶苏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
他放下茶盏。
“本宫听明白了。”
卓伯庸微微倾身。
“殿下英明。”
“你们拿三百万百姓的盐,换十三家的账。”
卓伯庸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殿下这话,伤人。”
扶苏看着他。
“卓伯庸,本宫在陇山烽燧,喝过掺血的泥水。”
席间无人接话。
“那时,外面两百伏兵围着,里面十七个禁卫等死。”
“有人劝本宫突围,本宫留下了。”
扶苏把茶盏推开。
“因为太子旗在,敌人才会围烽燧。”
“今日你拿三百万百姓挡在盐井前,也是想让本宫退。”
他眼帘微抬。
“本宫在陇山没有退,在剑阁没有退。”
“到了成都,也不会退。”
卓伯庸盯着扶苏。
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楼外,甲叶摩擦的声响传了进来。
百将右手直接握住了刀柄。
扶苏没看外面。
卓伯庸笑了。
“殿下,有些事,剑能斩人,斩不了盐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搁在案上。
“九节凤尾兰,在卓家地窖。”
又取出第二枚钥匙。
“方衡,也在那里。”
第三枚钥匙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九口盐井的总账,也在那里。”
卓伯庸把三枚钥匙推到案心。
“殿下给商会自查诏令,钥匙归殿下。”
他盯着扶苏的眼睛。
“不给,今夜第一口祖井塌。”
“明日第二口。”
“第三日,方衡会写信给大祭酒,说凤尾兰被井火烧了。”
百将往前踏出一步。
卓伯庸身后的护卫也往前逼了一步。
楼下传来更加密集的铁甲走动声。
十三家盐商,无人再装笑。
这就是价码。
三百万百姓,九口盐井,一味救命药,一个方衡。
换大秦朝廷退一步。
扶苏垂眼,目光扫过那三枚黄铜钥匙。
他没有去碰。
只是抬起手,缓缓掸了掸袖口沾着的雨气。
片刻后,他从袖袋深处,摸出了那卷边角发毛的旧账本。
啪。
账本随手扔在桌上,压住了其中一枚钥匙。
声音很轻。
卓伯庸看见那发黑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殿下想通了。”
扶苏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打开。”
卓伯庸伸手拿起。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给所有人看。
“诸位,太子殿下心怀百姓,愿与商会共治盐政。”
“这是巴蜀之福。”
几名盐商长长地松了口气。
坐在卓伯庸下手的一名胖商贾,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
酒水顺着倾斜的杯沿滴在锦垫上,他却浑然不觉。
对面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楼内格外刺耳。
卓伯庸翻开了第一页。
他嘴角的笑意,停住了。
第二页。
他翻书的手指僵在纸边。
第三页。
玉扳指磕在账册的木夹上,发出一阵细微却连绵不断的颤音。
扶苏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卓伯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死灰。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惊撑到了极限。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扶苏放下茶盏。
“少府大祭酒秦风,送本宫入川前给的。”
楼里的风似乎停了。
卓伯庸捏着账本的手指已经完全泛白。
那第一页上,写着巴蜀九口盐井真正的暗渠走向。
第二页,写着卓家私兵粮饷的隐秘来源。
第三页,写着在座十三家盐商,各自藏匿私盐的山洞位置。
第四页开头,只有一行字。
【卓氏祖井,早已半废,三年前靠私盐账虚报产量。】
卓伯庸盯着那行字,胸膛剧烈起伏。
扶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卓会首。”
“你要炸一口三年前就干涸的废井,来断我大秦的盐脉?”
他敲了敲案面。
“现在,轮到本宫开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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