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伯庸翻到账本第三页时,手指的颤抖已经掩饰不住了。
他原本带着几分得色的眼神,在看清第一页内容的瞬间,便死死钉在了纸面上。
第一页上,那条从未公开过的地下暗渠走向,被朱砂笔画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卓家私兵的粮饷来源,精确到哪座山洞藏着多少石粟,连押运人的名字都分毫不差。
第三页,在座十三家盐商各自的藏私窝点,全部标注在一张详细的巴蜀山川舆图上。
扶苏端着茶盏,看着卓伯庸的脸色从红转白,最后透出一股死灰,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大祭酒说了,卓会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刀,是账。”
卓伯庸合上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扶苏,眼底那点精心维持的笑意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殿下拿这东西吓唬谁?”
他声音发哑,喉结剧烈滚动着。
“就算秦风查到这些又如何?盐井在草民手里,工匠在草民手里,三百万人的命脉在草民手里。”
“朝廷敢动,巴蜀明天就乱!”
扶苏没接话。
他抬了抬手,示意百将把账本收好,随后从袖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少府”二字,背面是一串密密的数字。
卓伯庸看见那块令牌的瞬间,脸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崤山矿脉开采权的转让凭据。”
扶苏把令牌搁在桌上。
“大祭酒三个月前,就派人勘探了巴蜀三十六处地下盐脉。其中十二处的盐卤浓度,是你们手上祖井的三倍。”
他抬眼,目光冷冷落在卓伯庸惨白的脸上。
“新井开采法也有了。”
“不用你们的井工,不用你们的密道,更不用你们那套把朝廷当傻子耍了二十年的烂账。”
卓伯庸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经营巴蜀盐业二十年,编织了十三家盐商、数千私兵、无数地方官吏的利益网络。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命脉攥得死死的。
可秦风那个半个身子踏进鬼门关的病秧子,在咸阳少府值房里咳着血,用了三个月,就把他二十年的布局拆得干干净净。
“卓会首。”扶苏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本宫再说一遍,你听清楚。”
“药交出来,盐井归秦,卓伯庸活。”
“药少一片,盐井归秦,卓氏族灭。”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十三家盐商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往门口挪步子,没人愿意陪着卓伯庸一起死。
卓伯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起困兽般的血丝。
他猛地咬紧牙关,手指一点点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枚黄铜哨子。
只要一声哨响,楼下埋伏的八百私兵就会冲进来。
扶苏看着他的动作,没动。
百将的手按在刀柄上,也没动。
卓伯庸捏住哨子,用力吹出尖锐的长音。
声音穿透雨幕,在望江楼内外回荡。
一息。
两息。
三息。
窗外没有任何动静。
卓伯庸的脸色变了,他又吹了一次,哨音更加刺耳。
还是没有动静。
楼外的雨声依旧,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唯独没有甲胄碰撞的声响,没有刀兵出鞘的脆响,没有他养了三年的八百私兵该有的任何回应。
卓伯庸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缝里开始渗进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那是人血被雨水冲刷后留下的腥甜。
扶苏放下茶盏。
“卓会首是在找楼下那些人?”
卓伯庸没有回答,黄铜哨子从发抖的指间滑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雨帘里,望江楼四周的街道空荡荡的。
没有私兵,没有弩手。
只有几具尸体被拖到墙角,血水混着雨水流进排水沟,把青石板染成暗红色。
扶苏转过身,看着卓伯庸。
“大祭酒给本宫入川的,不只是这一百禁卫。”
卓伯庸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颓在紫檀椅上,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黑冰台。”扶苏吐出三个字,“大祭酒半年前就在巴蜀布了暗桩。”
“你以为你那三千流民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凑齐的?”
卓伯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三千流民,是他心腹管事卓全去外城收拢的。卓全说人手不够,他还从商会里抽调了一千私兵混进去。
“不可能。”卓伯庸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卓全跟了我十二年,他绝不可能是暗桩。他在剑阁关外,死在了你的剑下!”
“卓全确实不是暗桩,他对你很忠心。”扶苏看着他。
“但帮他去城外收拢人手、调动兵器的私兵统领,早就换成了黑冰台的人。”
“卓全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替你办事,其实他只是替本宫送了一趟开胃菜。”
卓伯庸猛地扑向桌案,想抓起那三枚黄铜钥匙。
百将的刀鞘横扫,准确击中卓伯庸的手腕。
钥匙飞出,落在扶苏脚边。
扶苏弯腰捡起,一枚一枚收进袖袋。
“卓会首,你说你拿三百万百姓的盐,换十三家的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卓伯庸面前。
帛书上是三十六处地下盐脉的具体位置,以及全新的井盐开采法图纸。
“大祭酒说,大秦的盐业,缺了你们十三家,随时有新人能顶上。”
“但你们十三家缺了大秦,就是死路一条。”
大厅里死寂一片。
十三家盐商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着青石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卓伯庸瘫坐在地砖上,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磕在地上,崩出一道裂纹。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扶苏收好帛书,走到卓伯庸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卓会首,本宫最后问一次。”
“九节凤尾兰在哪?方衡在哪?”
卓伯庸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凤尾兰在地窖第三层铁柜里。”他声音沙哑,“方衡被关在井底暗室,绳索吊着,三天没给水喝。”
扶苏站起身,对百将道:“去取药,去救人。”
百将领命,带着两名禁卫冲出大厅。
扶苏转身看向瘫坐在地的卓伯庸。
“卓会首经营巴蜀二十年,自以为铁桶一块。”
“大祭酒在咸阳少府里咳着血,用了三个月,就把你的铁桶捅穿了。”
扶苏走出望江楼,雨还在下。
远处街道尽头,黑冰台的暗桩正把卓伯庸的私兵尸体一具具拖走,血水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少府”的青铜令牌,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秦风亲手写的。
“扶苏,药在地窖,人要活着带回来。”
扶苏握紧令牌,抬头望向北方。
咸阳千里之外,那个拖着半残身体咳血批阅奏疏的人,还在等着这味救命药。
他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雨幕中。
“大祭酒,再撑三日。”
望江楼内,卓伯庸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扶苏离去的背影。
那个传闻中只剩半条命的大祭酒,他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就已经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