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的夜风裹着湿冷,从剑阁关灌进成都城北驿馆的后院。
扶苏捏着那株从卓家地窖取出的九节凤尾兰,眉头拧成一团。
铁匣打开。
根叶裹着三层雪蚕丝,药香淡而清正。
军医凑近细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殿下,根须少了半截。”
扶苏手指攥紧。
根须是凤尾兰的命脉,少半截,药力最多剩七成。
七成入药,勉强能撑过眼前这一关。
但父皇心脉里那条蛊虫能不能被彻底拔干净,谁也不敢打包票。
“卓伯庸临死前说,这药是从方衡身上搜来的。”
军医摇头。
“方先生若真护着这药,以他的性子,不会只把根须留一半给对方。”
扶苏将凤尾兰放回铁匣,大步往方衡养伤的正房走。
方衡躺在木板床上,整个人瘦脱了相。
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皮肉像是被人拿刀一层层刮薄。
左臂用木夹板绑着,断骨处肿得发紫。
绳索勒过的手腕和脚踝,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血水。
军医刚给他灌下的米汤,还挂在干裂的嘴角。
扶苏在床边蹲下。
“方先生。”
方衡眼皮颤了颤,浑浊的视线缓慢聚拢。
认出扶苏的瞬间,他干裂的嘴唇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的气音。
“凤尾兰……”
“取到了。”
扶苏压低声音。
“但根须少了半截。”
方衡的身体陡然一僵。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涌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假的。”
他声音碎得像被砂轮磨过。
“卓伯庸手里那株,是假的。”
扶苏目光凝滞。
方衡缓缓抬起右手。
十根手指光秃秃的。
指甲全被拔掉,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芽和已经结痂的黑血洞。
那只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抓住扶苏的衣袖。
“雪峰上……我摘到凤尾兰的时候,卓家私兵围上来了。”
方衡艰难地喘息着。
“他们打断我三根肋骨,拔了我十根指甲,逼我交药。”
他喉结滚动,嘴角渗出血沫。
“我把玉盒……吞了。”
屋内只剩下风吹窗棂的声音。
扶苏低头看方衡的腹部。
胃部微微隆起,像是有个硬物卡在里头。
七天。
从雪峰受刑,到押回成都井底缺水吊了三天,整整七天。
他硬扛着鞭子和烙铁,把一株救命的药吞在胃里。
“方先生,你知不知道吞玉盒会死人。”
方衡咧了咧嘴。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扯动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一丝血。
“知道。”
“但大祭酒的命,不能没这味药。”
扶苏沉默了两息,豁然起身。
“军医!”
“在!”
“备银针、烈酒、催吐草药!”
扶苏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玉盒给本宫取出来!”
军医立刻扑到床前,将方衡腹部隆起的位置用烈酒擦洗。
方衡已经濒临昏死,嘴唇乌紫,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肉起伏微弱。
军医将银针探入方衡喉管,刺激呕吐反射。
方衡的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张满月弓。
脸色由灰白转为死灰,额头青筋根根绽起。
他剧烈地干呕着。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大口大口的黑血混着胃液喷涌而出。
连续探了三次针。
方衡终于哇的一声,将一个沾满血污和胃酸的玉盒吐了出来。
玉盒砸在地砖上,扣锁摔开。
一股浓烈的胃酸臭气与暗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但在那片令人作呕的污浊之中,九节凤尾兰静静躺着。
根须完整,茎叶鲜活,连一片叶子都没被腐蚀。
军医颤抖着捧起玉盒,跪到扶苏面前。
“殿下,真药!”
“根须完好,药力十足!”
扶苏接过玉盒,低头看方衡。
方衡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十指全是血,嘴角挂着黑血沫,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吐出的污血里混着胃壁黏膜的碎肉。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
但他活着。
脉搏微弱,体温还在,人挺过来了。
百将从门外步入,单膝跪地。
“殿下,黑冰台的情报对上了。”
“方先生是在雪峰半腰被抓的。”
“那有个破木寨,里头的石窖全是烙铁和铁钳,墙上还挂着人皮。”
“他是在那被拔了指甲、打断肋骨。”
“硬挺过去后,才被卓家押回成都井底吊了三天的。”
扶苏闭上眼。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酸腐文人,在阴冷刺骨的雪山石窖里,挨过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狱。
他或许哭过,求饶过,甚至尿过裤子。
但他死死闭着嘴,没交出肚子里那株药。
扶苏走到方衡床前。
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并拢,贴在眉骨处。
秦军军礼。
这个礼,他曾经只对在战场上厮杀的秦兵行过。
方衡一介文弱书生,不值这一礼。
但他吞下了那株药,用自己的命,替大秦守住了大祭酒的命。
“方先生。”
扶苏轻声开口。
“大秦记你这一笔。”
他转过身,看向百将。
“点五十铁骑。”
“带上火把,去把雪峰上那个营寨给本宫烧得干干净净。”
“卓家留在那里的人,一个不留,全斩。”
百将领命而去。
扶苏将玉盒重新裹好,亲手交给门外候着的卫宁。
“汗血宝马,八百里加急,日夜不歇。”
“告诉咸阳。”
“凤尾兰根须完整,药力十足!”
卫宁接过玉盒,看了一眼屋内。
“殿下,方先生……”
“留成都最好的军医守着。”
扶苏看着卫宁。
“他活,大秦记。他死,大秦也记。”
卫宁抱拳,转身冲入夜色。
马蹄声从后院传到前街,越来越急。
最后彻底融入巴蜀黎明前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后院里只剩下昏迷的方衡和满地血污。
扶苏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蜀地的夜空被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一颗星。
驿馆外,剑阁关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那是卫宁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赶往咸阳的声响。
扶苏攥紧袖中那枚刻着“少府”的青铜令牌。
大祭酒,再撑两日。
千里之外。
淮南云梦泽的水网深处,张良还在死磕那最后一味青鳞藤。
而咸阳少府值房里。
噬魂引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