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砸进值房的死寂里。
斥候说完最后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咯咯声,沾满泥水的头颅重重垂了下去,当场咽了气。
秦风的视线原本已经布满重影。
此刻,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眼前红得刺眼。
那串代表寿命的数字直接腰斩,跳动停止后,定格在了一个血淋淋的时限上。
四十八个小时。
两天。
嬴政坐在榻尾,手里的朱砂笔顿住了。
一滴红墨砸在帛书上,洇开一朵刺眼的血色。
这位千古一帝缓缓闭上了眼。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响。
再睁眼时,嬴政眼底的血丝已经爬满了眼白,漆黑的瞳孔深得骇人。
没有怒吼,没有摔砸。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的衣角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陆广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门边的蒙毅猛地握紧了刀柄,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嬴政没有看他们,径直向门外的禁卫走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传旨。”
“调关中三十万大军,封锁淮南,填平云梦泽。”
“把项梁和楚系残党全部挖出来,给大祭酒陪葬。”
天下霸主残存的理智,在听到青鳞藤断绝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天问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被缓缓拔出剑鞘。
就在这时,一只青黑色的手从被褥下探了过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因为失去了知觉,动作显得十分僵硬,却不偏不倚地握住了即将出鞘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轻而易举地豁开了那层干瘪的皮肉。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卡住指骨的微滞声。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剑槽滑落,滴答,滴答,砸在地砖上。
嬴政拔剑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榻上的秦风,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秦风没有松手。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嘶哑,却极稳。
“陛下。停手。”
秦风抬头看着嬴政,任凭左手的鲜血染红帝王的剑身。
嬴政咬紧牙关,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往前抽动一分剑刃。
秦风松开手,任由伤口往外渗血。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淮南舆图上。
“淮南全是水泽平原,地下是一层层的泥沙暗流。”秦风喘了口粗气,“那里根本没有地脉交汇,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地龙翻身。”
他盯着舆图上云梦泽的位置,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没有地动,只有火药。”
“有人在地下埋了大量黑火药,炸塌了暗河,伪造出地脉震动的假象。”
“南阳砖窑被端后,手里还握着这么多火药的,只能是项梁。”
嬴政握剑的手骨节泛白,盯着秦风,等他把话说完。
“陛下觉得,以张子房的腹黑惜命,若真是死局,他会不提前跑?”
秦风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斥候尸体。
“项氏精锐布下天罗地网,一个普通斥候,怎么可能突围出来报信?”
“情报传出青鳞藤断了,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故意让这斥候跑出来,送回这封假信。”
秦风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是喂给项梁的定心丸,也是喂给咸阳城里那些老鼠的饵。”
“他要借项梁的手,告诉咸阳的旧党,我这个大祭酒,死定了。”
项梁以为自己赢了。
咸阳的旧贵族也会以为大秦失去了最后的底牌。
这是一场连环骗局,所有人都是张良那个疯子盘面上的棋子。
值房外,寒风呼啸。
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在窗棂下,那是田姓老臣安插在少府的暗桩。
冷风将值房内断断续续的动静吹出门缝。
暗桩只隐约听见斥候绝望的嘶吼,听见那句“藤断了”,听见大祭酒破败的咳血声。
少府崩溃在即,大祭酒大限已至。
影子悄无声息地遁入风雪中,直奔田府而去。
咸阳城内的百官,早已备好了剥夺少府权柄的奏疏。
只等这死讯一到,百官便会直入章台宫,逼宫夺权。
值房内。
嬴政看着秦风的眼睛。
那是一双明明已经濒死,却透着彻骨森寒与算计的眼睛。
帝王眼底的狂暴终于收敛了几分。
天问剑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音,一寸寸退回剑鞘。
嬴政重新坐回木凳上,将长剑放在一旁。
秦风用那只被割破的左手,蘸着自己的血,在案几的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清算。
血字刺眼。
嬴政看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幽光。
两人无需多言。
今天章台宫内,必定血流成河。
刚写完这两个字,秦风喉咙一阵剧烈翻滚。
他猛地偏过头,连续咳出三口黑血。
暗沉的血块砸在铜盆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噬魂引的毒素借着这最后四十八个小时的倒计时,直接冲向了他的视觉神经。
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最后,所有的光线都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秦风瞎了。
他抬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朝着陆广大致的方向开口。
“用药。最烈的虎狼之药。强封穴位。”
陆广猛地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拼命摇头。
“大祭酒,那是透支潜力的禁药!一旦强封,您这最后两天的底子就全烧干了!”
“此药入体……是真的神仙难救了啊!”
秦风没有任何犹豫。
“用。”
陆广咬紧牙关,手抖着从药箱底部翻出那瓶特制药液。
他抽出十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蘸着药液,分别刺入秦风脑后与心口的死穴。
神庭,百会,灵台。
针针见血。
剧痛让秦风的身体猛地绷紧,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一股极其暴戾的生命力,被这药性强行从骨血深处榨取出来。
他硬生生扛过了这波撕裂灵魂的痛苦。
双腿依旧无法动弹。
秦风偏过头,空洞的目光看向门口的位置。
两行黑色的血泪顺着失明的眼角缓缓流下,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惊悚的痕迹。
“蒙毅,推那辆玄铁轮椅来。”
蒙毅喉结滚动,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入偏房,推出了那辆相里勤特制的沉重木轮椅。
陆广和蒙毅合力,将轻如枯骨的秦风抱起,安置在轮椅上。
几条粗糙的牛皮带死死扣住他的腰腹和双腿,防止他栽倒。
秦风靠在坚硬的玄铁椅背上。
那双瞎掉的眼睛里,透着比冬雪更冷的杀气。
“推臣去章台宫。”
“上最后一次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