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地下溶洞。
火药炸塌暗河的余波刚刚平息，满地碎石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腥黑的泥浆顺着洞壁不断往下淌，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与腐烂水草的味道。
水面上浮着断裂的木桩，冲烂的渔网，还有两具半沉的尸体。没有张良。
视线顺着岩壁往上。
在那道全洞唯一没有被水淹没的干燥石台上，一个人正盘腿坐着。
张良赤着双脚，裤腿挽到膝盖，脚边燃着一小堆勉强凑起来的火。微弱的火光打在那张清瘦的脸上，除了苍白，看不出半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狼狈。
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握着一株藤蔓。
藤身粗如手腕，通体泛着青鳞般幽冷的光泽，根须处还裹着一团湿润的泥土，一条都没有断。
青鳞藤，完好无损。
藤蔓旁边靠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被激流冲击得发暗，伞骨多处折断，还有几道在新郑雨夜留下的旧裂痕。
张良把破伞往火堆边挪了挪，借着温度烘烤着上面的潮气。
“断了。”他低声重复着自己让人送出溶洞的那份假帛条内容，语气平静，“子房什么时候，把命押在一条藤上过。”
两天前。
张良坐在入泽的小船船头，看着那名撑篙的渔民。那人弯着腰，手中长篙一推一收，动作极其熟练。
张良盯着那人的手看了半炷香。
那双手的虎口处结着厚茧，位置偏上，那是常年握刀劈砍才会磨出的痕迹。真正撑船的渔民，老茧该在掌心和指节。
一个握刀的死士，在装渔民。项梁的眼线早已布好。
张良没有揭穿。他掩着嘴咳了两声，往船舱里缩了缩，任由那人将小船划向暗河深处。
送上门的死局，他偏要蹚进去。
项梁要的，是让咸阳那边确信他张良死在了淮南。能不能杀得了，项梁未必在乎，只要死讯传回去就够了。
暗河往下三层，是一处庞大的天然溶洞。
项梁的人早就在溶洞上层的岩缝里，塞满了从南阳砖窑废墟里抠出来的黑火药。
一旦江水顺着炸口倒灌进来，暴涨的水位会把困在底层的张良活活淹死。人死藤毁，尸体被卷进地底暗流，项梁要的就是这种找不见尸骨的干净。
入洞第三天清晨，头顶传来闷雷般的剧烈震动。火药炸了。
但项梁算漏了一件事。
张良在进入溶洞前，曾在云梦泽边的渔村待了整整一夜。他用三十两金子，买通了当地最老的一拨采珠人。
那些人一辈子在水底摸珠，憋气的本事和对水路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
张良给他们画了一张图，让他们在底层石壁的特定位置，凿穿十二个直通更深暗河的泄水孔。
采珠人不懂他要做什么，只知道那袋金子够全村人吃上三年。
火药炸响的那一刻，上游江水疯了一样灌入溶洞，水位疯狂暴涨。
与此同时，底层那十二个拳头粗的泄水孔也开始疯狂吞吐。灌进来的水流在压力的逼迫下，顺着孔洞倾泻入更深的地底。
一进一出，原本足以淹没一切的水位被死死压制住。
溶洞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流落差，江水打着旋往下钻。张良提前占据的那处高岩，恰好位于落差的上沿。
水位暴涨到岩壁下方三尺处，便再也无法向上攀爬半寸。整个溶洞化作水泽，唯独这块岩壁成了干涸的安全岛。
然而，江水倒灌的瞬间，狂暴的气浪裹着地底沉积的毒瘴劈头盖脸地砸了上来。
张良喉咙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猛地撑开那把旧油纸伞，将青鳞藤死死护在胸前。
激流和碎石砸在伞面上，伞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他整个人蜷缩在岩壁死角，用自己的背脊去顶住伞柄，硬扛着那些带着毒素的水雾。
直到水流平息，他才哆嗦着解开紧缠的油布。
藤蔓还活着，根须依旧湿润。
当年林翁在新郑雨夜送出的这把伞，又护住了大秦的一线生机。张良看着伞面上被碎石击穿的新洞，沉默不语。
溶洞顶部的裂缝里，忽然传来绳索摩擦岩石的声音。
项梁的人来收尸了。
火把的光芒率先垂下，在浑浊的水面上摇晃。一道人影顺着绳索快速向下滑落。
来人身形壮硕，腰间挂着环首刀，正是项梁麾下的死士统领。他要亲眼确认张良死透，好带着尸体回去领赏。
张良坐在石台上，连姿势都没有换。
他看着火把在水面折射出的晃动阴影，根据光影跳跃的间距，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绳索下放的速度。
那统领离水面还有三丈。两丈。一丈。
张良弯下腰，从脚边的石缝里抽出了一把连弩。
这是他入洞第一天就架设好的机关。弩身缠过油布防潮，弩弦也反反复复上了三遍蜡。
他抬起弩口，并没有瞄准那名统领，而是对准了溶洞顶端那根巨大的钟乳石。那石头悬了不知多少年，刚才被火药近距离一震，根部已经开裂，摇摇欲坠。
死士统领的战靴终于踩进了浅水区。
他拔出环首刀，正准备在水里搜寻尸体，目光却撞上了那道唯一没有被淹没的干燥岩壁。
统领的身形猝然僵住。他看见了火堆，也看见了活生生的张良。
握刀的手本能地攥紧，统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见鬼般的惊骇，但很快就被完成任务的贪婪压了下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被困在几十丈深的地底死地，插翅难飞。这份天大的头功，终究是他的了。
统领抬起脚，蹚着及膝的浑水向岩壁逼近。
张良依旧安稳地坐在那里。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向统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行走的尸体。
统领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打过半辈子仗，见过无数人在绝境中的哀求与疯狂，唯独没见过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平静到发指。
“我在算，你还能站几息。”张良开口了，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溶洞里荡出层层回音。
统领心口猛地一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顺着张良手中连弩指引的方向，抬头看向溶洞顶端。
在火把光芒照射不到的阴影里，那根悬挂了千百年的巨大钟乳石正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崩裂声。
统领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他想大吼着让上面的人拉绳子，想转身逃跑，但一切都晚了。
张良早已把所有细节算到了极致。渔民手上的茧、项梁扣留的火药、水压的落差，甚至统领落地后会站在哪一块踏脚石上。
他连弩机扣下的时间，都算得一丝不差。
张良面不改色地扣动了悬刀。
弩矢离弦的瞬间，统领怒吼一声，挥动环首刀试图格挡。精钢刀刃与铁簇撞击，迸发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弩矢被劈得偏了半寸，擦着钟乳石的边缘，重重钉入本就脆弱不堪的根部裂缝中。
统领刚要喘口气，头顶上方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巨响。
那道被火药震松的裂缝，在弩矢的强力冲击下彻底崩塌。
巨大的钟乳石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笔直地砸向下方。
统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他的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传出喉咙，就被巨石砸入水底的恐怖轰鸣彻底吞噬。
巨大的水花溅起数丈高，绳索被扯断，跟在后面的十几名死士悬在半空，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惨绝人寰的恐惧。
张良没有再看水面一眼。
他蹲下身，用那块厚实的油布将青鳞藤重新包裹严实，在胸前死死打下三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赤着脚滑下岩壁，贴着溶洞边缘的阴影，走向一条极为狭窄的隐秘水道。那是他提前摸清的唯一退路。
身后的水面逐渐恢复平静，那十几个死士的命运已经注定。这场项梁精心布置的死局，成了他部下的乱葬岗。
这半条命赌赢了。咸阳城里那个瞎了眼、正坐在轮椅上去上朝的人，终于等到了最后的药。
水道的地势渐渐变高，尽头处透进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张良踩着泥泞走出水道口，冷风扑面而来。
在出口外的江畔空地上，火把明如白昼。
项梁身披重甲，身后站着一百名弓刀出鞘的楚系精锐，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张良停住脚步。他沾满泥沙的手缓缓覆上胸前的药包，隔着百步距离，平静地看向那些闪烁的寒芒。
子房这条命，看来还得再赌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