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深处，水珠砸落的滴答声被一阵粗糙的摩擦声撕裂。
十几丈高的裂缝中，一条麻绳急速垂下。楚军死士统领顺着绳索速降，厚重的军靴重重踩在浑浊的水洼里，水花飞溅。
紧接着，二十名精锐死士如黑色雨点般接连落地。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腰间环首短刀齐齐出鞘，刃口泛着地下水汽的幽冷。二十人迅速散开，踩着及踝的泥水，呈半月形的阵型往前碾压。
他们包围了溶洞内唯一一处干燥的高耸岩壁。
张良盘腿坐在岩壁高处。他右手平举着一把连弩。
统领仰起头，冷眼看着这个文弱书生。一个病骨支离的谋士，被逼入这种几十丈深的地底死局，插翅难飞。
统领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项梁许诺的万两黄金和显赫官位。
张良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悬刀。
“嗖”
一支铁矢离弦而出。这支箭根本没有瞄准下方的人群，而是径直飞向了溶洞顶端的无尽黑暗。
那里，悬着一颗根部早已被火药震裂的巨大钟乳石。
铁矢精准咬入石根最脆弱的缝隙。裂缝瞬间崩开，几人合抱粗的巨石脱离岩壁，直挺挺地砸进远处的深水区。
轰隆！
犹如惊雷在封闭的地底炸开，水浪冲起数丈高，狠狠拍在石壁上。震耳欲聋的回声在整个溶洞里激荡，巨大的轰鸣掩盖了周遭所有的细微动静。
张良薄唇微启。
“三。二。一。”
他在落石的余音中倒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水流逆转。”
统领发出一声嗤笑。他举起环首刀，招呼周围的死士发起强攻。
二十名精锐猛然加速，蹚着泥水向前冲锋。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阵落石的轰鸣究竟掩盖了什么。
张良盘起的右脚脚趾，正勾着一条隐没在石缝里的细韧麻线。巨石砸落的瞬间，他的脚尖漫不经心地下压。
水底的青铜机括被绳索拉动，发出一连串机件咬合的微响。翻涌的水浪声，完美地吞噬了这死亡的倒计时。
死士们正好踏入了浅水区的特定位置。
水面下，突然炸开一圈极其密集的气泡。
利用物理折射原理布置在水底的连环弩阵，被彻底唤醒。
上百支淬着剧毒的铁矢撕裂水面，将浑浊的江水切成一道道白色的水痕。铁矢携带着机括蓄满的动能，破水而出。
冲在最前排的十名死士根本来不及反应。铁矢无情地射穿了他们的小腿、膝盖和腹部。
毒液顺着铁簇的倒刺瞬间侵入血脉。他们双腿发软，接连栽倒在泥泞中，身体在水里剧烈抽搐，翻滚出大片暗沉的血污。
后排的死士面露惊骇，本能地转身想要退避。
水下的第二轮机括再度弹开。
第二波铁矢破水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统领怒目圆睁，挥舞着环首刀拼死劈挡。精钢刀刃只堪堪崩飞了两支铁矢，第三支便直接贯穿了他的右侧锁骨。
强悍的冲力带得他踉跄后退。紧接着，两道沉闷的破肉声响起。
第四、第五支铁矢透胸而入，统领的身体被直接带飞，死死钉在后方的坚硬岩壁上。
他双眼暴突，张开嘴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的黑血。脑袋一耷拉，当场绝了气。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二十名不可一世的精锐，全部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从头到尾，他们连张良的衣角都没碰到。
张良放下连弩，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肢与血水。眼神极其平静。
这片地底修罗场，没有激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他转过头，看向岩壁的一侧。水流正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渗透。
张良盯着水滴落下的频率。
一滴。两滴。水珠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通过地下水脉的渗透规律，推算着外界的时间流速。
距离大限，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
咸阳城那个瞎了眼、废了腿的残躯，正在生死边缘徘徊。大秦的极限量拖不起了。
他必须把药送出去。
这片溶洞唯一的出口，是一处隐藏在底部的倒吸暗流。水流极其狂暴，通道狭窄逼仄，稍有不慎就会被暗礁绞碎。
张良解下腰间的粗麻绳索，将那块包裹着青鳞藤的厚重油布放在心口。
他用绳索一圈一圈绕过后背，将药包死死勒在胸膛上。打下三个死结，确认哪怕自己粉身碎骨，这株药材也绝不会散落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之前入水躲避火药冲击时，他的右脚踝重重撞上了水下暗礁，骨骼错位。此刻，整个脚踝肿成了一团紫红色的血肉包块。
倒吸暗流的通道，容纳不下一丝多余的阻力。这种畸形肿胀的骨节，一旦卡在狭窄的水下岩缝里，他就会被活活溺毙。
张良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士留下的黄铜短刀。
他倒转刀身，将厚重坚硬的刀柄对准了自己的右脚踝。
深吸一口气。右臂猛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碎声在溶洞内响起。错位的骨头被硬生生砸平，连皮带肉扭曲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
骨渣刺破血肉的剧痛瞬间炸开。
张良的呼吸停滞了半息，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苍白的脸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低头检视了一番那团血肉模糊的关节。畸形的肿包没了，表面平了。
扔掉短刀，张良双手撑着湿滑的岩石，艰难地站起身。
他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倒吸暗流的入口。
那里的水流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水底的力量贪婪地拉扯着周遭的一切。
张良没有任何犹豫。
他睁着眼睛，纵身跃入那狂暴的漩涡之中。黑色的暗流瞬间吞没了他，卷着他的身体，冲向未知的深渊。
……
距离大限，仅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咸阳城，章台宫。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如冰。极度的压抑感笼罩着穹顶，冷风从门缝里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巨烛摇晃不定。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脚尖；武将握紧了拳头，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最终的裁决。
田姓老臣整理了一下衣袖，从左侧的文官队列中跨出一步。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一拜。
“陛下。”
田老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隐秘的试探与压迫。
“少府大祭酒病危，几近弥留。巴蜀一带盐商动荡，民怨沸腾。天下不可一日无权柄调度。”
他昂起头，抛出了蓄谋已久的底牌。
“老臣恳请陛下，暂收少府之权。工业铁轨之特权，关乎国脉，不可废于一旦。楚系旧人多有才干，可简拔一二，接手部分官职。以此安抚人心，平息南方的民愤。”
字字句句，看似为国，实则是在逼迫嬴政交出大秦刚刚运转起来的工业特权。他们想把手，伸进秦风拿命打造的机器里。
大殿内陷入死寂。
几名附和的老臣互相交换着眼神，脚尖微微挪动，准备出列声援。
嬴政端坐在九层丹墀之上的龙椅中。
玄黑色的龙袍如同一团吞噬一切的暗影。他没有说话，眼神极冷，带着一种俯视蝼蚁的漠然与悲悯。
他的右手平放在腿上，天问剑横在膝头。
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慢慢握住了剑柄。大殿内隐约响起皮革与金属摩擦的微响。
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冷厉到极致的杀意从龙椅上倾泻而下。空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田老臣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但他心中盘算着，秦风必死，巴蜀动乱，皇帝此时定会顾忌大局，断然不敢当朝杀他。
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退。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前排几名官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所有人都在等，等天问剑出鞘见血的那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种极其刺耳的声音。
嘎吱。嘎吱。
那是沉重的木轮，碾压过青砖发出的摩擦声。
声音缓慢，沉重，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压迫感，一步一步逼近。
朝臣们浑身一颤，纷纷回头，齐刷刷地看向章台宫那两扇高大的殿门。
嘎吱。
轮椅的声音，停在了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