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
那只冒着寒气的玉盒被他高举过头顶。
盒盖翻开，一股刺骨的白雾当即涌出。
里面躺着一株通体晶莹的草药。
叶片泛着冰碴，根须上结着一层薄霜，靠近便觉寒气逼人。
千年雪莲子。
这是他在巴蜀雪峰剿杀卓家死士时，顺手缴获的极寒之物。
当时只觉稀奇，随手收进玉盒，没想到此刻成了救命的东西。
“父皇让开。”
扶苏动作干脆。他膝行至榻边，一把抓起雪莲子，另一只手抄起药案上的烈酒。
陆广张了张嘴，想说这种精细活该由太医来做。
扶苏的眼神扫了过去。
那双眼睛里遍布血丝，杀气还未散尽，太医的话硬生生卡回了喉咙。
秦风的牙关咬得极紧，毒发让他的下颌骨僵如生铁。
扶苏卡住秦风的下颚，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捏。
骨节错位的微响传出，那紧闭的嘴被强行掰开。
扶苏将雪莲子塞进他口中，抄起酒坛，对准喉管直接灌了下去。
烈酒混着极寒的药力，顺着食道滚进五脏。
秦风意识深处，那块化作死灰的系统面板忽地闪动。
【检测到噬魂引副药·千年雪莲子。】
【极寒药力正强行冻结心脉毒素。】
一股冰冷彻骨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
原本已经刺到心脉边缘的青黑毒丝，被这股寒气压住，彻底凝滞。
【强制延长缓冲期：最后两刻钟。】
榻上，秦风灰败的脸颊旁，那条已经探到脖颈的尸斑线停住了。
陆广扑过去搭脉。
手指刚碰到脉门，他整个人便是一僵。
“有了。”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脉又跳了。”
虚弱，断续，但那确实是起伏的脉搏。
嬴政身形微晃。
他一把扶住榻沿，视线锁定在秦风的胸口，看着那微弱的起伏从无到有。
做完这一切，扶苏才缓缓直起背脊。
他单膝跪在嬴政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卷染血的帛书，双手呈上。
帛书表面，还沾着巴蜀盐井官印的泥痕。
“巴蜀已定。”
扶苏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透着千锤百炼的冷厉。
“乱党诛绝，盐政归秦。”
八个字，没有多余的赘述，也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
嬴政转过头，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
玄甲碎裂，面覆血污，脸颊上那道刀口深可见骨。
这个曾经满身书卷气、连斩鸡都嫌血腥的太子，如今眼底满是杀伐果断的沉静。
那股酸腐儒气，褪得干干净净。
嬴政缓缓伸出那只缠着血布的左手。
手背上纵横交错，全是为了对抗记忆毒素，一刀刀刻下的旧伤。
那只手带着帝王的余温，落在扶苏的肩上。
“好。”
嬴政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好大秦的太子。”
就在手掌按上肩头的刹那。
嬴政脑海深处，那团被噬魂引搅得浑浊不堪的雾，被什么东西扯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了沙丘行宫里，那个跪在暗处的单薄身影。
想起了崤山工地上，替他扛下世族发难的残躯。
想起了陇山烽燧中，那封写满决绝的带血家书。
那些被毒素蚕食的记忆，借着这一掌的温度，借着父子间斩不断的血脉，重新钉回了脑子里。
嬴政瞳孔里随时会陷入失忆的浑浊，终于褪去。
他清楚地认出了眼前这个儿子。
记住了他的蜕变，记住了他从仁懦走向铁血的每一步。
“父皇。”察觉到掌心的异样，扶苏抬起头。
“朕记得你。”嬴政的声音极哑，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朕都记得。”
这一刻的羁绊冲破了死局的压抑，比任何药材都管用。
可榻边的陆广，脸色却越发惨白。
他的手指还搭在秦风的脉门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陛下。”陆广的声音像淬了冰，“雪莲子的寒力，最多只能压制毒素两刻钟。”
嬴政骤然回头。
“两刻钟后呢。”
陆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两刻钟后，寒力耗尽。若最后那味青鳞藤还未入药……”
他没敢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雪莲子的寒毒，会跟噬魂引的余毒同时反扑。”
陆广闭上眼，“届时寒热相冲，大祭酒的心脉会当场碎裂，大罗神仙也难救。”
值房里刚刚回暖的空气，再度降至冰点。
雪莲子续的不是命，而是两刻钟的死缓。
嬴政攥紧了双拳。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漫天风雪。
红翎急递就算过了渭桥，这咸阳城内复杂的街巷和积雪，也是卡在生死间的一道鬼门关。
……
咸阳城内。
距离少府大门，最后半条长街。
雪下得极密，青石板路结了一层滑腻的暗冰。
第五匹狂奔的战马前蹄打滑，嘶鸣着栽倒在积雪中。
马背上的红翎甲士被狠狠甩了出去。
他的右腿砸在街边的石墩上。
骨骼断裂的闷响被风雪掩盖。
甲士眼前一黑，险些痛晕过去。
他咬破舌尖强行提神，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却已使不上半分力气。
战马口吐白沫，四蹄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生息。
甲士趴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混着血腥气的白雾。
胸口绑着的牛皮囊依旧完好无损。
那是张良断腿换出的局，是韩信跨海送来的希望，是老孟跑死一路战马护住的青鳞藤。
他不能停在这里。
甲士解下腰带，一头死死缠住牛皮囊，另一头套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药包甩到背后，双手抠进冰冷的积雪中。
靠着双臂的拉扯，他开始在长街上往前爬。
断腿拖在身后，在洁白的雪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水殷红，触目惊心。
一道血路，从街口一寸寸向着少府高大的门楣延伸。
“别死……”
甲士的嘴唇早已冻裂，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大祭酒，你给老子撑住。”
他不知道少府里只剩下最后两刻钟。
他只知道，这药若是晚送进门一息，前头那么多人的命就全白搭了。
韩信坠崖的伤，张良自残的腿，方衡吞下玉盒的命。
全压在他这一双爬行的手上。
风雪灌进撕裂的伤口，疼得钻心刺骨。
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吝啬给出，只是埋着头，扒住青砖，一下，又一下。
……
少府值房。
秦风体表那层薄薄的冰霜，开始融化。
水珠顺着他青黑的手臂往下淌，滴在木榻上。
陆广的脸色变了。
“寒力在散。”太医声音发紧，“最后两刻钟，到了。”
被冻住的毒素重新复苏。
那些悬滞的青黑毒丝，再次蠕动着向心脉的最后防线探去。
嬴政俯下身，重新将秦风揽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单薄的身躯正以可怕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温度。
扶苏跪在一旁，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这个在巴蜀屠了十三个世族都不曾皱眉的储君，此刻掌心满是冷汗。
陆广伏在榻边，死盯秦风的脉搏。
跳动越来越弱。
一下。
长长的停滞。
又一下。
更漫长的死寂。
毒素已经逼至心室。
秦风微弱的呼吸，眼看就要彻底断绝。
就在那脉搏即将永远停跳的刹那—少府紧闭的大门外。
一声破了音的嘶吼，硬生生撕裂了咸阳城的风雪。
那声音嘶哑、颤栗，却用尽了一个人最后全部的生命力。
“青鳞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