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重重砸在青砖上。
他右手攥着牛皮囊，指节的冻疮早已裂开，血水将皮肉和厚重的油布死死冻在了一起。
城防军两名士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雪地里拖进来时，他那条断腿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药……”甲士艰难地抬起头，冻裂的嘴唇不住打颤，“接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牛皮囊高高抛起。
囊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带着体温，带着血腥，带着从淮南一路跑死五匹马、跑断一条腿才换来的希望。
陆广从墙角弹了起来。
这个方才还瘫坐在地、满脸绝望宣告“来不及了”的老太医，此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双臂高举，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悍勇姿态扑了出去，稳稳接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牛皮囊。
落地的瞬间，陆广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
他根本顾不上疼。
抖着手撕开囊袋，一股熟悉的腥甜气息瞬间窜了出来。
暗绿色的藤茎完好无损，叶片上甚至还沾着淮南江水的泥腥味。
青鳞藤。
张良拿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真的到了。
“开炉！”陆广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底布满血丝，“把所有药材都拿来！”
扶苏大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
盒盖翻开，刺骨的寒气涌出。九节凤尾兰静静躺在里面，根须完整，药力十足，这是方衡吞进肚子、从巴蜀地窖里生生保下来的命根子。
蒙毅捧来那只铁盒，盖子掀开，朱雀血珊瑚的殷红光芒在炭火映照下诡异地跳动。
紫云麝香与黑墨灵芝也早已备在一旁。
七味药，七条命，七段九死一生。
全部到齐。
陆广将它们一样样投入那口烧得通红的青铜药炉。
黑墨灵芝刚一接触炉底，便滋滋冒起白烟。紫云麝香化作青雾弥漫，朱雀血珊瑚殷红的汁液在高温下剧烈翻涌。
九节凤尾兰的寒气与青鳞藤的生机在炉中疯狂碰撞。
最后一味，是方衡在南阳找到的野山参。
七药在炉中翻滚、吞噬。五颜六色的烟气从炉口窜出，呛得值房里的人连连咳嗽。
陆广紧紧盯着炉膛。
炭火烧得极旺，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青铜炉壁。
可炉中的药材却始终无法彻底交融。黑墨灵芝的霸道压住了凤尾兰的寒性，血珊瑚的腥气又将青鳞藤逼到了角落。
七种属性相冲的至刚至烈之物，像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谁也不肯低头。
“不行！”陆广一拳砸在炉壁边缘，烫得指节通红，“普通炭火根本压不住这些药性！”
他猛地转头看向嬴政，眼底透出深深的绝望。
“陛下，想在半个时辰内将它们融合成药液，必须有人用极强的内力灌入炉中强行催化！”
陆广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普通的真气根本不够，至少要能镇压这七味药，还要扛得住炉壁的高温反噬……”
值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嬴政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到青铜药炉前，伸出了双手。
两只宽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抵住了滚烫的炉壁。
青铜的高温瞬间烫穿了掌心的油皮。焦黑翻卷，刺鼻的肉香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那是帝王的血肉被活生生烤熟的味道。
可嬴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稳如泰山。
体内的帝王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顺着青铜的纹路狂暴地涌入药炉。
霸道的气劲如同一头出海的蛟龙，在七味药材之间横冲直撞，以绝对的威压将它们强行揉碎、剥离、融合。
炉壁的温度还在飙升。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焦黑的双手，眼眶瞬间通红。
他下意识想冲上前替代，却被嬴政一记冷厉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嬴政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发红的炉壁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
终于。
青铜药炉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七味药材在帝王真气的蛮横催化下，彻底化为一体。
炉口窜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将整间值房映得如血般鲜红。
陆广扑上前，一把掀开炉盖。
一碗暗金色的粘稠药液在炉底翻滚，冒着腾腾热气。
那气味说不清道不明，却透着一股逆转生死的磅礴生机。
“成了！”陆广双手颤抖，用厚布垫着端出那碗药液，跪在嬴政面前。
嬴政缓缓收回双手。
那两只手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皮肉焦黑翻卷，几缕白烟从深可见骨的伤口处升腾。
他看了一眼药液，又转头看向榻上那具毫无生气的残躯。
“给朕。”
陆广却没递，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陛下。”老太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碗药，不能直接灌。”
嬴政眉头一沉。
“药力太猛，噬魂引会反扑！”陆广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调，“必须有人拿自己的魂魄做引子，强行闯进大祭酒的意识里，把药压进心脉！”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可一旦毒巢暴走，引药的人轻则变成痴呆，重则当场魂飞魄散啊！”
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扶苏猛地踏前一步。
“我来！”他伸手去端那碗药液，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父皇不能冒险，儿臣去！”
嬴政抬起那只焦黑的手，隔空挡在扶苏身前。
他没有碰到扶苏，但那股不容忤逆的威压，硬生生将大秦的储君钉在原地。
“这是朕与他的因果。”嬴政的声音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霸道，“除了朕，谁也镇不住他的魂。”
扶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看着父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权衡，没有暴君的偏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极致羁绊。
嬴政收回手，接过那只粗陶药碗。
碗壁滚烫，但他那双重度烧伤的手早已感觉不到温度。
他仰起头，将半碗暗金色的药液直接灌进喉咙。
液体顺着食道滚落，犹如吞下了一团烈火，霸道的气劲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嬴政连眉头都没皱。
他走到榻边，捏开秦风僵硬的牙关，将剩下的半碗药液强行灌入他喉咙。
随即他翻身上榻，双掌毫不迟疑地贴住秦风的后心。
掌心焦黑的伤口接触到冰凉脊背的瞬间，帝王真气如决堤之水，裹挟着霸道的药力，以最蛮横的方式砸进秦风闭塞的经脉。
两股力量在秦风体内剧烈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嬴政的意识在同一刻被庞大的力量牵引，跟着药力一起，坠入了秦风的识海深处。
值房内的烛火猛烈摇晃。
嬴政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软倒在榻上，与秦风背靠着背，双双失去了意识。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极度微弱，仿佛悬崖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扶苏扑上前，颤抖着探向两人的鼻息。
还活着。
值房外的风雪呼啸不止，大秦的帝王与谋臣，将生死彻底交托给了彼此。
而在秦风意识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那串疯狂倒数的血红数字，终于停止了跳动。
现实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风猛然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眼前是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巨大红色迷宫。四周粗壮的血管壁不断蠕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宛如远古巨兽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