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台的密报是半夜送到的。
秦风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手边的茶还是温的，说明他只睡了不到两刻钟。送信的暗探浑身湿透，膝盖上全是泥浆，跪在值房门口，双手将一只铜管递上来。
秦风拧开铜管，抽出帛条。
三行字。
江东密林发现石砌熔炉十二座，日夜不停锻造。产出物为粗臂钢凿，形制专攻硬物接缝。经比对，铁料成色与巴蜀官仓调拨的生铁一致。
秦风看完，把帛条搁在案上。
果然。
三十万斤生铁，没拿去铸刀铸剑，全拿去铸凿子了。凿子这种东西，只有一个用途——砸。
砸什么？
秦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亮后，嬴政在崇文殿召见了公孙越与蒙毅。秦风把帛条递过去，公孙越看完，脸色当场变了。
十二座熔炉，日产钢凿至少三百根。公孙越攥着帛条，声音发紧，大祭酒，崤山铁轨全线七个枢纽，守军总共八千人。若楚军以死士夜袭，分头破坏，我们根本顾不过来。
他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末将请调三万大军，沿崤山铁路一线布防。每十里设一哨，每枢纽增兵至三千，昼夜巡逻，死守铁轨。
蒙毅也点头附和：大祭酒，铁轨是大秦命脉，不可有失。增兵死守，是最稳妥的法子。
秦风坐在案后，手指慢慢转着茶杯。
三万大军。沿线布防。死守。
听起来很稳。但稳的代价是什么？三万人撒在几百里铁轨沿线，兵力分散，处处设防就是处处薄弱。楚军死士只需要找到一个薄弱点，砸断一截铁轨，整条运输线就要瘫痪。
修一截铁轨要三天。砸一截只需要一锤子。
防守方永远跑不赢进攻方。
秦风放下茶杯，从案上摸过一支笔。
公孙将军，崤山第七枢纽现有守军多少。
公孙越答得很快：一千二百人，含弩阵四十架。
秦风蘸了墨，在调令上写了几笔，吹干墨迹，递给公孙越。
公孙越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
那不是增兵令。
是撤军令。
崤山第七枢纽，撤除六百明面守军，只留六百人。弩阵从四十架减至十五架。巡逻频次从每半个时辰一轮，改为每两个时辰一轮。
公孙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大祭酒，这是撤防？
楚军正拿着三十万斤铁铸的凿子往崤山赶，您要撤防？
公孙越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抖了两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秦风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从来不干蠢事。但今天这道令，他实在想不通。
蒙毅也愣住了。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调很平。
防贼千日太累，不如把大门敞开，请他们进来送死。
公孙越张了张嘴。
秦风又补了一句：第七枢纽撤防的消息，不用刻意封锁。该知道的人，让他们知道。
公孙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盯着秦风端着茶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后脖颈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半年前崤山通车那天。秦风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世族联盟碎了一地。
公孙越把嘴闭上了，抱拳领命，退出崇文殿。
蒙毅也告退之后，殿内只剩两个人。
嬴政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他双手裹着绷带，走到殿中那座巨大的青铜沙盘前。沙盘上用朱砂和青铜小旗标注着崤山铁路全线七个枢纽的位置，第七枢纽在最东端，背靠一条狭长的峡谷。
嬴政用绷带缠着的手指点了点第七枢纽，冷哼一声。
你这饵下得够毒。
秦风走到沙盘对面，抱着茶杯。
楚军要砸铁轨，必然挑最容易得手的地方。第七枢纽本来就在最前沿，守军又少了一半，弩阵砍掉大半。这消息传到江东，范增那只老狐狸就算再多疑，也会让人来试试水。
嬴政目光在沙盘上移动，落在第七枢纽两侧的峡谷地形上。
他们进来之后呢。
秦风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图纸，展开铺在沙盘边沿。
图纸上画着峡谷截面，两侧高崖标注了埋伏位置，谷底铁轨两端各有一个封锁点。
进得来，出不去。
嬴政扫了一遍图纸，目光停在谷口标注的那行小字上——鸣弦预警，触发即闭。
朕赌楚军连第二道铁轨都碰不到。
秦风收起图纸：陛下赌注是什么。
你赢了，朕的手让你多扎两天针。
那臣输了呢。
输了就把积压的账册今晚批完。
秦风把图纸塞回袖子，没再说话。
这赌他不亏。
当天下午，一封密信从咸阳出发，经铁轨快运至函谷关，换骑出关，辗转三天后抵达淮南。
张良接到信的时候，正坐在一条渔船的船舱里。他的右脚裹着厚厚的夹板，断骨还没长好，每动一下都疼得嘴唇发白。
他拆开信，看完，将帛条凑到油灯上烧掉。
秦风只写了六个字：放饵，第七枢纽。
张良靠在船板上，闭目想了一会儿。
三天后，张良安插在楚军外围的一名双面探子被楚军游哨抓获。搜身时，从此人靴底的夹层里翻出一片写满蝇头小字的羊皮。
羊皮上的内容是崤山铁轨防务调整的机密调令——第七枢纽守军减半，弩阵裁撤大半，巡逻间隔拉长至两个时辰。
楚军游哨不敢耽搁，连夜将羊皮送到了项羽手中。
此时项羽已经带着三百死士翻过了两道山岭，距离崤山不到八十里。
他蹲在山头的暗处，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完那张羊皮，仰头无声大笑。
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少将军，会不会是假的。
项羽把羊皮揣进怀里，站起身。
真假无所谓。老子本来就是正面去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三百死士，每人背上都绑着两根巴蜀钢凿。
改路线。不走南坡绕后了，直接从谷口进。
副将欲言又止。
项羽已经迈开步子，霸王戟扛在肩上，大步朝崤山方向走去。
月亮钻进了云层。
三个时辰后，三百道黑影如同趴在岩石上移动的蜥蜴，无声无息地越过了崤山第七枢纽外围的第一道岗哨。
岗哨是空的。
连灯笼都没点。
项羽抬手，示意全军继续前进。死士们猫着腰，踩着软底靴，沿着铁轨的方向摸进了峡谷深处。
夜风穿过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蓝色光泽，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项羽走到铁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冰凉，光滑，坚硬。
他从背上解下一根钢凿，掂了掂分量，递给身旁的死士。
死士接过钢凿，对准铁轨与枕木的接缝处，双手举起二十斤的铁锤。
锤头高高扬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