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风是从谷口灌进来的，带着深秋的潮气，把火折子吹得直晃。
项羽蹲在铁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冰的，光的，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铁骨头。
他站起来，把手在甲衣上随手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三百死士。每个人背上都绑着两根巴蜀钢凿，软底靴踩在枕木上没有声响，一排人站在漆黑的谷底，像一列被拉进山里的幽灵。
守军呢。
项羽朝四周扫了一圈。
没人。连个巡逻的火把都没有，这段铁轨孤零零躺在月色里，像是早就被遗弃了。
他冷笑了一声，把霸王戟往地上一杵，转头对副将说：“你看看这，大秦修了半年的命脉，守的时候连人都懒得派。”
副将没接话。
项羽也不需要他接。他招手，示意前排死士上。
三十个人同时从背上解下钢凿，两人一组，抵在铁轨与枕木的接缝处。举锤的人深吸一口气，两手死握铁锤柄，锤头高高扬起，在暗夜里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给老子砸。”
铁锤砸下去的瞬间，整条峡谷都震了。
“铛”
那声响不是闷响，是一声穿透耳膜的金属巨鸣，在峡谷两壁之间来回弹射，把所有人的耳朵轰得嗡嗡直叫。火星从接缝处炸开，四散飞溅，像突然炸开了一把碎冰，照亮了旁边三四个楚兵猝不及防的脸。
其中一个死士捂住脸颊，从指缝里渗出一道血线。
是生铁凿崩了。
砸锤的那名死士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凿子，手心的虎口震裂，血慢慢渗出来。铁轨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项羽的笑容僵了。
他走过去，抢过断凿，弯腰对着接缝处仔细看。光滑的。
他拿断凿硬划了一下，没留下任何痕迹。
后排换上来的第二组抄起重锤，这次两个人同时发力。
“铛铛”
两声。更响。飞出去的生铁碎片更多，划破了旁边一名死士的颧骨，那人捂着脸，硬生生没出声，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铁轨还是完好的。
沉默从队伍后排漫上来。
一个死士低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谷底的寂静里传得很远：“这东西，砸不坏的。”
没人反驳他。
另一个人蹲下去摸了摸铁轨的侧面，手指蹭了几下，抬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活了三十年，今天才第一次摸到一种彻底陌生的东西。“铁里头不一样，不是我们熔过的那种，这个比我见过的全部的铁都要硬。”
项羽踢走脚边的半截断凿，走到铁轨旁边，两手扶住轨面，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没动。
他加力，双臂的青筋全部鼓起来，冷铁在他掌心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项羽的靴底踩到了什么。
一根细线。
极细，颜色和枕木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踩上去的那一刻，轻微的一声脆响，细线断了。
项羽直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皮肉里的直觉，脊背上炸起来。
两侧山崖，同时亮了。
不是一把两把，是几十上百个火把在一瞬间全部点燃，把整条峡谷照得通明，像白昼陡然降临。
楚军的三百死士被光一照，全部暴露在原地，没有任何遮蔽。
项羽仰头看。
两侧崖顶，黑甲秦军站成密密匝匝的一排，强弩已经拉满，弩臂上的箭矢对准峡谷谷底，对准他们每一个人。
谷口方向，大秦重装骑兵开始压上来，铁蹄踏在崖道上，声音一下一下，沉到骨头里。
死士们开始乱，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低头去摸腰刀。
公孙越的声音从崖上传下来，没有废话，只有四个字。
“万箭齐发。”
箭声像一阵骤雨，谷底瞬间响起密集的破空声和惨叫，前排十几名楚军死士倒下去，后排的人开始四散奔逃，但峡谷只有一个出口，重骑已经堵死了。
项羽抓起地上的霸王戟，侧身躲过两支飞来的重弩，右手反握戟杆，猛地回掷。
戟杆把射来的第三支重弩拦腰打断，同时劲力不减，钉进身后岩壁，将一名来不及躲开的秦兵钉在石壁上。
他没停。
他在移动，在整片弩雨里移动，脚步不走直线，靠着某种近乎直觉的轨迹，把射来的箭矢接连打偏或躲开。
重骑从谷口涌入，马蹄声轰轰压来，领头的骑兵长矛平端，直指项羽。
项羽站定。
他看了一眼铁轨，弯下腰，两手探到轨道侧面的枕木底部，手指死死扣进缝隙里。
副将看见了，扯着嗓子喊：“少将军”
项羽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两臂的肌肉从肩膀一路鼓到手腕，血管在皮肤下暴起，脖颈的每一根青筋都绷直了。
低吼从喉咙里撕出来。
“起”
连带枕木的整段铁轨排，从地里撕裂出来，抬高了半人。
那不是一根铁棍，是一整段嵌在地基里的轨道，带着枕木和压进土里的固定铁钉，总重不下万斤。
谷底沉默了一秒。
所有人，秦兵，楚兵，都愣在原地。
项羽扛着这段掀起的铁轨，侧身一转，轨道带着枕木横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匹重骑避让不及，连人带马撞在铁轨上，骑兵从马背上飞出，战马侧翻，把身后的两匹也带倒了，一片混乱。
铁轨重新砸回地面，发出一声震得崖壁碎石簌簌下落的巨响。
项羽转身，对还站着的几十名死士吼了一个字。
“跑。”
他们从重骑翻倒造成的缺口里冲出去，钻进谷口外的黑暗，消失进深山。
公孙越站在崖顶，看着谷底那段被掀起又砸回的铁轨。
变形了。一段约莫三丈长的轨面被拱起来，枕木和地基都有损毁，需要至少三天才能修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最重的兵器不过三百斤。
今晚那个人掀起的，是一万斤。
公孙越从崖顶走下来，绕过地上倒着的战马和几十具楚军尸体，走到那段变形的铁轨旁边，蹲下来，手放在被掀起的轨面上。
冰的。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传令兵，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八百里加急，上报咸阳。”他顿了一下，“把铁轨的样子画下来一并送去，让大祭酒自己看。”
传令兵应声跑开了。
公孙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整条峡谷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断了的铁轨在夜风里泛着冷光，无声地躺在那里，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