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少府煤炭转运站。
库房门大敞着，三个穿着官服的地方小吏围着一堆码得整齐的黑色煤块，笑得满脸褶子。
“少府的人都死在百越了，这批煤，谁来查。”
说话的是转运站主事，姓周，六品小官，管着长江北岸这一百二十里水路的货物调度。他身后站着郡守府的功曹和税吏，三人面前摆着五百车精煤，每一块都是崤山矿场出的上等货。
周主事蹲下身，拍了拍煤块表面：“这玩意儿运到南郡，一车能卖四百钱。五百车，二十万钱，够咱们三辈子吃穿。”
功曹搓着手：“可这是少府挂了急令的军用物资。”
“急令？”周主事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大祭酒带着五百人钻进百越那鬼地方，半个月没消息了。赵佗五十万人都折在里头，他那五百人算个屁。八成已经喂了毒虫，谁来查你的账。”
税吏连忙点头：“对，死无对证。”
三人相视而笑。
周主事掏出钥匙，准备锁上库房大门。
“劳驾。”
一个声音从风雪里飘过来，温和，客气。
三人同时回头。
库房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雪地里。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踩着积雪走下来。
没有官服，没有侍从仪仗，只有一本账册夹在腋下。
周主事眯起眼打量来人。青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棉布带子，脚上是双半旧的布靴。书生模样，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你谁？”
来人笑了笑，很温和那种笑，让人想起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少府门客，张良。奉大祭酒令，来查一查煤炭的账。”
门客。
周主事脸上的紧张瞬间松了。
门客是什么东西？没品没级，连个官身都没有。在大秦的体制里，门客就是个高级幕僚，说白了，就是跟班。
周主事的腰板挺了起来。
“张先生是吧，”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些居高临下的客套，“您这大老远的跑一趟，辛苦了。不过这转运站的煤炭调度，归郡守府和少府联合管辖，走的是三级审批。您要查账，得先拿到郡守手令，再报少府转运司盖印，最后由在下核对入库清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掰。
“三道手续，缺一不可。这是大秦的规矩。”
张良站在雪地里，听着。
功曹凑上来帮腔：“张先生，郡守大人这几日在南郡巡查，来回至少五天。您要不先回去等？”
税吏也跟着点头：“对对，程序要走的，急不来。”
张良把腋下的账册换到另一只手，歪了歪头。
“五天。”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周主事以为他退缩了，嘴角往上翘了翘：“规矩就是规矩嘛，张先生也是读书人，应该懂。”
张良点了点头。
“我懂。”
他把账册合上，塞回袖子里。
然后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枚令牌。
纯黑色。铁铸。正面刻着一只蛰伏的蝎子，背面两个篆字。
黑冰台。
周主事的笑僵在脸上。
功曹往后退了半步。
税吏的膝盖开始打颤。
张良把令牌举到周主事面前，笑容没变，声音也没变，还是那种教书先生的温和。
“少府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周主事的嘴张开了，他想说什么，想搬出大秦律法，想搬出郡守的名号。
张良收回令牌。
“阻误大祭酒南征军需物资者，同谋逆论处。”
他说完这句话，侧了侧身。
库房两侧的雪堆里，同时站起十二个人。黑衣，黑甲，面覆铁罩，手里的环首刀反射着雪光。
周主事终于反应过来，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求饶。
他嘴里正在组织第一个“大人饶命”的字。
刀已经落了。
没有停顿，没有审讯，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周主事的头滚在煤堆前面，圆睁的眼睛还带着不可置信。血溅在黑色的精煤上，分不清哪个更黑。
功曹“啊”了一声，屁股着地往后爬。
张良蹲下身，从周主事的尸体腰间摘下库房钥匙，在袍角上擦了擦血。
他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功曹和税吏，笑了笑。
“钥匙我拿到了。二位，把五百车煤炭重新装车，半个时辰内运到江边码头。”
功曹磕头如捣蒜。
张良站起来，把钥匙扔给身后的黑冰台禁卫，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语气依然温和，“如果半个时辰装不完，就从你们两个里面挑一个，跟他作伴。”
他指了指地上那颗还在冒热气的人头。
功曹和税吏爬起来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半个时辰。
三百车精煤整齐齐列在江边码头上，黑色的煤山在风雪里连成一条线。
张良站在码头最前端的栈桥上，青衫被江风吹得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上面刻着密麻的数字。
那是他三天前就算好的。
从百越天坑到长江北岸，蒸汽船在拔掉安全阀的极限状态下，煤炭消耗量是正常的四倍。按照船舱的存煤量倒推，秦风的船会在今日申时前后彻底烧干最后一块煤。
而这个码头，正好在那个极限距离上。
张良把竹签折断扔进江里，负手而立。
申时三刻。
江面尽头，一团浓得遮天蔽日的黑烟冲天而起。
黑烟下面，一条浑身铆钉的铁壳船正以不要命的速度撞开江面的薄冰，船身剧烈颤抖，明轮的转速已经快到看不清叶片。
烟囱里喷出的不再是正常的黑烟，而是夹杂着火星的灰红色浓雾。锅炉已经到了极限。
铁船冲向码头，速度丝毫不减。
码头上的苦力吓得往两边跑。
轰。
船头撞上栈桥的木桩，整条船剧烈一震，惯性把甲板上没扶稳的人甩出去好几个。
锅炉里最后一丝蒸汽泄完，明轮停了。
死寂。
整条船趴在码头边，像一头跑断了气的老牛。
舱门被从里面踹开。
秦风坐在轮椅上，怀里死抱着恒温铁罐。他满脸煤灰，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见码头上那三百车煤，和煤车前面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
张良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三十步，目光碰了一下。
张良笑了笑，伸手往身后一指。
码头后方的岔道铁轨上，一列少府专列已经升好了炉压，烟囱冒着稳定的白气，随时可以出发。
秦风没有说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工兵从船上跳下来，开始往专列车厢搬煤。
张良走过来，亲手把秦风的轮椅推下跳板，推上专列的车厢。
“算得真准。”秦风靠着椅背，声音沙哑。
“大祭酒教的。”张良把一碗热水递到秦风手边，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后方的路，我给您铺平了。煤炭、水源、沿途补给站，全部提前三日就位。”
秦风接过水碗，没喝，先看了一眼识海里的倒计时。
四十三小时。
从这里到咸阳，铁轨专列全速，十二个时辰。
够了。
他刚松了半口气，张良又开口了。
“大祭酒，咸阳出事了。”
秦风的手顿住。
张良的笑淡了一些，从袖中取出第二卷帛书，黑冰台的火漆封印。
“李丞相带着几十位朝臣，围了冰窖。”
秦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张良把帛书展开，指着上面的日期。
“三天前的事。李斯认为陛下已经驾崩，要求入内确立遗诏。扶苏一个人挡在门口，已经对峙了三天三夜。”
秦风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斯疯了。”
“他没疯。”张良摇头，“他怕大秦没有主人。一个丞相，看着帝国可能在自己手里断送，他比谁都急。”
车厢外，最后一车煤被填入锅炉。汽笛拉响。
专列猛地向前一窜，铁轮碾着冰碴，喷吐着白雾冲入风雪。
秦风低头看着帛书上的字，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怀里的恒温铁罐。
罐壁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冰得他心口发疼。
两千里外的咸阳，冰窖门口。
气温骤降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李斯的白发被冷风吹得乱飞，他身后站着三十七名朝中重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悲切，决绝。
李斯的手里，捧着一卷空白竹简。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身玄甲、手持天问剑的太子扶苏。
剑尖朝下，滴着血。
那血不是别人的，是扶苏自己削下的一缕发丝带下来的头皮血。
扶苏的眼神冷得像这个冬天本身。扶苏的声音从风雪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霜。
“再进一步，视同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