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冰窖外的甬道。
李斯跪了三天了。
他的膝盖陷进青砖的缝里，朝服前襟沾满泥尘。身后站着六部主官，兵部的薛庸、户部的刘恒、宗正嬴奢，三十七名朝中能说上话的人，全在这里。
不是逼宫。
李斯做了一辈子的孤臣，在这件事上他比谁都清楚。大秦不能没有主人。冰窖已经六天没有打开过，里面的冰块隔着铁门往外渗热气，太医陆广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满脸烫伤，哭着说“脉象已绝”。
南方没有消息。
大祭酒带着五百人钻进百越天坑，断联半个月。五十万南征军折在里面，五百人够塞什么。
李斯不信神迹，他信数字。
“太子殿下。”李斯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老臣再问一次。若陛下已经驾崩，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空白竹简，双手托过头顶。
“老臣宁背万死之罪，也要请太子开窖，正明国本。”
甬道正中，扶苏站着。
他卸掉了太子冠带，玄色甲胄套在外面，单手握着天问剑。剑身斜指地面，刃口还残着前天砍宗室叛党时留下的暗红。
三天了，他没换过衣裳，没动过剑。
李斯的话说完，身后几名老臣的呼吸变得粗重。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扶苏的视线从李斯脸上扫过去，落在那个挪步的人身上。
那人定住了。
“李丞相。”扶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三天没睡的沙哑，却把整条甬道的杂音都压了下去。“你跪了三天，孤站了三天。孤比你清楚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李斯抬头，老眼通红。
“殿下知道，却不肯开门。”他颤着声，“殿下可知，赵高当年也是这般关着沙丘行宫的门，对外说陛下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甬道里死寂了一瞬。
薛庸低下头。刘恒的额角渗出冷汗。
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把当朝太子比作赵高，这是一个丞相能说出的最恶毒的类比。
但李斯说的时候，眼泪在往下掉。
他不是在攻击扶苏。他是真的怕大秦重蹈覆辙。
扶苏的握剑的手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干涸的血迹，然后抬起眼。
“赵高关门，是为了矫诏。”
扶苏的语气冷得像甬道外面那场三天没停的雪。
“孤关门，是因为父皇在等人。”
李斯一怔。
“大祭酒没有死。”扶苏一字一字往外砸，“他从两千里外拿到了药，他正在路上。父皇在里面撑着，等他。”
李斯的嘴唇翕动：“殿下，南方已经断联半月……”
“三天前黑冰台收到的密报。”扶苏打断他，“大祭酒活着，药拿到了，蒸汽船已入长江。”
身后几名朝臣对视。
“殿下何以为凭。”兵部薛庸上前一步，“黑冰台隶属少府，少府又归大祭酒管辖，这份情报——”
天问剑忽然抬起来了。
剑尖从朝下变成了朝前，不偏不倚对着薛庸的喉咙。中间隔着三步，但剑身上那层干涸的血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庸的嗓子堵住了。
“孤说他活着，他就活着。”扶苏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平静，“今天谁敢过这条线，孤就先杀谁。杀完了，孤再向父皇请罪。”
甬道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敢出声。三十七名朝臣，有人低头，有人发抖，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李斯跪在最前面，仰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面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过于仁弱”的太子。
他认不出了。
这不是那个被儒生教出来的宽厚公子，这是一只已经拔掉了所有温良外衣的大秦幼虎。
李斯的嘴动了动。他想再说什么，想搬出大秦律、搬出祖制。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太子处置那三名趁乱串联的宗室时，是亲手动的剑。一剑一个，没有废话，没有审问。
那把天问剑沾上的血还没干。
李斯把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为了大秦操了一辈子的心，到头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这一跪，究竟是在救国还是在添乱。
甬道里，对峙还在继续。
铁门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缝里渗出来的白气，在这三天里，已经变成了灼热的蒸汽。铁门的表面滚烫，凑近半步就能感觉到脸皮发紧。
铁门后面，冰窖已经不是冰窖了。
嬴政身下最后一块玄冰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化尽。融水蒸发，整个窖室变成了一座密封的蒸笼。墙壁上的冰碴全化了，青砖缝里往外冒着水汽。
嬴政赤着上身坐在地上。玄冰化干之后，他的脊背直接贴着滚烫的石板。
皮肤赤红，血管里流的好像不是血，是刚从炉膛里舀出来的铁水。每一次心跳，胸口那片暗红的脉络就往外扩一圈。
他睁着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焦距对不上任何东西。
他在看幻觉。
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角落里烫伤了半边脸的陆广听清了。
“秦风……铁轨修到哪了……”
嬴政的右手死攥着传国玉玺。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指节被烤得发红脱皮，玉玺的棱角嵌进掌心，渗出的血被体温瞬间蒸干。
他不松手。
潜意识里那根弦绷着——玉玺在手，大秦还在。大秦还在，秦风就一定会回来。
陆广趴在墙角，被热气烫得浑身起泡。他爬过去探脉，手刚碰上嬴政的腕子，就被烫得缩回来。
脉象……
已经不能叫脉象了。那是一团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灼流，像困兽。
陆广咬破手指，颤抖着在身旁的墙面上写。
“戌时三刻。心脉将焚。三个时辰。”
血字歪歪斜。
陆广写完，瘫坐在地上。他望着那个浑身散发灼热的帝王，老泪纵横。
三个时辰。
大祭酒就算此刻在城外，都未必来得及了。
甬道外面。
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让路的声音，铠甲碰撞的哗响，有人在吼“让开，让开”。
对峙中的群臣转头。
一个浑身是雪的黑衣人从长街尽头冲过来，膝盖上带着血，左臂的袖子被风雪撕掉了半截。他手里高举着一根通红的翎羽。
红翎急报。
黑冰台死士的最高等级通讯。
那人冲到甬道口，一头栽在青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额头砸进积雪里。
“大祭酒专列入关中。”
他嗓子劈了，声音像锈铁刮石头。
“距咸阳，不足二百里。”
整条甬道，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十七名朝臣齐刷刷回头。李斯跪在原地，握着空白竹简的手猛地收紧，满脸的凝重裂开一道缝，那缝里面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活着……大祭酒活着……”
有人喃出声。
扶苏的剑慢慢放了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动了一下。睁开时，那双熬了三天三夜的红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李斯猛地转头望向冰窖铁门。
二百里。火车全速，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的死线，够了。
刚升起的一口气还没落实，那名趴在地上的死士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带着一种传达噩耗时的畏惧。
“丞相，太子殿下。关中连日暴雪，铁轨结冰打滑，专列速度骤降。”
李斯刚松开的手又攥紧了。
死士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
“煤炭……在极限加压中提前耗尽了。专列正在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