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的速度已经不能叫速度了。
它更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在风雪里喘着粗气，一寸一寸往前挪。锅炉里的压力表指针死死压在红线以下，炉膛里的火光弱得快要熄灭。
司炉工从炉膛口爬出来，眉毛上挂满了冰碴，脸上是煤灰和泪水混成的黑沟。“大祭酒，没煤了。”他的牙齿在打颤，“车厢接缝处的备用木板，昨天半夜就塞进去了。锅炉再烧半个时辰，就得停。”
秦风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恒温铁罐。铁罐表面凝了一层白霜，霜花正往他袖口上爬。
他看了一眼窗外。雪片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砸在车窗上的，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基。铁轨反光的地方，是冰。
韩信蹲在车厢另一头，手里的转轮铳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弃车。”他声音发哑，“换马。五十匹快马，分两队护送，直冲咸阳。”
“马在雪地里跑不过一个时辰。”秦风没抬头，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蹄子陷进雪里，拔出来都费劲。等跑到咸阳，陛下的尸首都凉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锅炉快要熄火的噼啪声。
秦风转过头，目光穿过蒙了一层水汽的车窗，望向左侧远处。雪幕里，隐约能看见一片黛瓦飞檐的轮廓。更远处，还有几片连绵的屋顶，在暴雪里像几头蛰伏的巨兽。
“那片宅子，是谁家的。”秦风问。
老孟凑到窗边，眯眼辨认了半晌。“回大人，是长孙家的老宅。三代前迁来的，占了整整一个山坳。再往前二里，是王家的别院，规模小些。”
秦风点了点头。
长孙家。上个月朝议铁轨南延时，带头在少府门口磕头哭谏，说“祖宗风水不可动，铁轨穿山惊祖灵”的，就是长孙家的老族长。
王家。三个月前关中推行土豆试种，王家暗中煽动佃户，把少府发下去的薯种全都踩烂在地里，说那是“蛮夷妖物，种了绝收”。
“韩信。”秦风开口。
韩信立刻抬头。
“前面是长孙家的宅子。”秦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安排明天吃什么，“听说他家正堂的房梁，是几代人传下来的阴沉檀木，埋了地下三百年才挖出来。那种木头，耐烧，火力旺。”
他顿了一下。
“去借一下。”
韩信愣了一息，嘴角猛地咧开。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出鞘的寒光。
“得令。”
他站起身，把转轮铳插回腰间，大步走到车厢门口，一把拉开车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队，跟我走。第二队，守住车厢，谁敢靠近大祭酒三步之内，格杀勿论。”
五十名神机营甲士无声地起身，检查火铳，系紧护甲，跟着韩信跳下车厢。靴子砸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车门关上。
秦风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那块血红的倒计时面板安静地跳动。
【2小时10分】
车厢外，长孙家的宅门在风雪里紧闭。黑漆大门，铜钉排列，门楣上挂着“长孙府”的烫金匾额。匾额边角已经冻出了一层冰凌。
韩信走到门前，没敲。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轰。”
厚重的包木大门向内塌陷，门栓断裂的脆响被风雪吞没。两扇门板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尘。
院子里传来惊惶的呼喝。几个穿着厚棉袍的家丁提着灯笼跑出来，还没看清人影，就被甲士的火铳枪托砸翻在地。
“长孙家主。”韩信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少府借木，清点房梁，半个时辰后归还。”
话音落下，五十名甲士分成两队。一队直接冲向正堂，另一队开始拆东西厢房的门窗。
长孙家的老族长被家仆搀扶着从后院赶来，花白胡子气得直抖。他看见自己家的正堂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甲兵已经架起了梯子，正往上爬。
“反了，反了天了。”老族长哆嗦着手指向韩信，“光天化日，私闯民宅，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韩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老族长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不是杀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死物。
“王法。”韩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在老族长眼前晃了晃。纯黑铁铸，蝎纹，背面两个篆字。
黑冰台。
老族长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正堂里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是甲士们用斧子在劈承重墙。阴沉檀木的房梁被整根卸下来，落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一截，两截，三截。
紫檀木的桌椅、屏风、博古架，被拖出来，在院中堆成小山。一个甲士抬手，几包黑火药被塞进承重墙的缝隙。
“轰。”
半面墙炸开，碎砖飞溅。正堂彻底垮了一半，露出里面交错的木梁结构。
老族长瘫坐在雪地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祖宗三代攒下的家业，那些被文人墨客赞了又赞的名贵木料，此刻正被人像劈柴一样，一根根往火车上扛。
秦风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倒塌声和嘶吼声。
识海面板跳了一下。
【1小时55分】
车窗外，第二批甲士已经冲进了二里外的王家别院。规模小些，但拆起来更快。不到一炷香，更多劈好的木料被运了回来。
司炉工瞪大了眼睛，看着甲士们把一捆捆名贵木料塞进炉膛。火焰猛地窜起来，从炉口舔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往回爬。
“加压。”秦风的声音传来。
司炉工猛地回过神，咬着牙拉动鼓风机的拉杆。风箱轰鸣，火焰从橘红变成刺眼的蓝白色。锅炉剧烈震颤，蒸汽的尖啸声重新响起。
“哐当。”
车轮在铁轨上转动了一圈。
速度很慢，但在动。
“全速。”秦风说。
司炉工把最后一捆紫檀木塞进炉膛，盖上炉门。整列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活过来的汽笛。
它往前一窜。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通红的烟囱喷出高达数丈的火星，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刺目的橙红色轨迹。铁轨上的坚冰被滚烫的轮毂碾碎，蒸汽混着雪雾向后狂喷。
它像一条浑身燃烧的火龙，在白色的地狱里狂飙。
车厢剧烈摇晃，桌上的水碗滑到边缘。秦风伸手按住恒温铁罐，罐壁的寒气刺得掌心发痛。
识海面板，冷酷地跳动。
【1小时30分】
【1小时】
风雪被速度撕开。前方的雪幕越来越薄。
远处，一道黑色的线出现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那是城墙。高耸的，连绵的，带着垛口和望楼的黑色城墙。
咸阳。
韩信盯着那道城墙，呼吸粗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的秦风，又看了看怀表。
还有最后一刻钟。
只要再撑一刻钟。
专列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拖着长长的火星尾迹，直扑那道紧闭的城门。
然后。
就在所有人都看见城门楼上飘扬的黑龙旗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瞬就能冲进那扇门时。
身下的座椅，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是撞击，不是爆炸。
是金属在极度温差下，达到疲劳极限时，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决定性的断裂声。
咯嚓。
车厢猛地一沉。
秦风的身体被惯性向前抛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他看见车窗外的城墙开始倾斜，看见韩信的脸色瞬间惨白。
前方铁轨的接缝处，两截钢轨在极度的严寒与列车狂暴的高温摩擦下，发生了最致命的热胀冷缩失效。
铁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