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断裂的消息还没传回咸阳。
章台宫外的甬道里，气氛已经先一步碎了。
李斯退了。他跪了三天，听到“大祭酒活着”的消息后，沉默地被人搀起来，没再说一个字，拖着步子往宫外走。
但有人不想走。
嬴奢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位大秦宗正，辈分比嬴政高一辈，平日里在朝堂上被秦风按着脑袋一口一个“老不死”地呛，早就攒了一肚子火。如今李斯一退，群臣失了主心骨，他立刻带着七八个边缘宗室站了出来。
“太子殿下，”嬴奢的声音阴恻恻的，“李丞相走了，可大秦的事不能没人管。老夫作为宗正，有责任进冰窖看一眼。”
他身后站着近三百名私兵。
这些人不归禁卫管辖，是宗室各府的家将，平日只在府门口站岗。今天被嬴奢一纸手令调了出来，甲胄齐整，刀枪并举。
扶苏站在甬道正中。
他身后只剩三十七名禁卫。其余的都被嬴奢支开了——宗正有调动宫内非核心岗禁卫的权力，那是祖制。
三十七人对三百人。
禁卫们握着刀，刀没出鞘。
面对宗室皇亲，他们不敢。
嬴奢看出了这一点，腰板更直了。他往前走了三步，与扶苏只隔两丈。
“太子，你让开。”嬴奢的声音拔高了，“陛下若还活着，开门让我们看一眼，有何不可？你挡在这里，与赵高何异？”
扶苏的指节收紧。
嬴奢身后一个干瘦的老头跟着冲出来，手指戳向冰窖方向，尖声道：“全是那个方士搞的鬼，什么火毒，什么瘴母，分明是妖言惑众。陛下好端端一个人，就是被少府那些奇技淫巧给害的。”
“对，”另一个宗室帮腔，“没有秦风，陛下何至于此。”
扶苏抬起天问剑，用袖口慢慢抹去剑身上的雪水。
他没说话。
嬴奢将这沉默当成了软弱，往前又逼了一步。
“太子，老夫最后说一次。让开。否则，老夫以宗正之权，命私兵护送老夫入内。你若阻拦，便是忤逆宗法。”
扶苏抬起头。
三天没合眼的红眼里，杀意已经溢出来了。
他握紧天问剑，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朝前，对着嬴奢的胸口。
“你过来。”扶苏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今天这条甬道，就是你的坟道。”
嬴奢被那双眼睛盯得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一挥手：“护卫宗正入宫，谁敢拦，格杀。”
三百私兵往前涌。
三十七名禁卫拔刀，但脚步在打颤。
扶苏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要见血了。
剑锋往前送了三寸。
就在这一瞬。
身后冰窖的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敲击。是撕裂。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嬴奢刚抬起的脚悬在半空。
三百私兵齐刷刷转头。
铁门上那条手腕粗的铁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截一截地绷直。链节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
然后断了。
铁链崩飞出去，砸在甬道的墙壁上，溅出一片火星。
铁门被从内部踹开。
没有白气。冰窖里的冰早就化干了。门缝里涌出来的是扭曲的热浪，空气被烤得变了形，甬道里的温度瞬间攀升。
一个人影从门后走出来。
赤着上身。胸口那片暗红的火毒纹路从心口蔓延到锁骨，像烧红的铁水浇在皮肤下面，每一条经脉都清晰可见。
嬴政的头发散了。黑发里夹着几缕被高温烤焦的灰白，贴在额头上，汗水蒸干的盐渍结成白霜。
他的眼睛睁着。
布满血丝，瞳孔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那道目光扫过甬道，扫过三百私兵，扫过嬴奢，扫过扶苏手里的天问剑。
没有停顿。
他抬脚往前走。
第一步踩在青砖上，砖面发出“嗤”的一声。脚底的温度把砖面上的薄冰直接蒸干，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第二步。又一声嗤响。青砖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冒出白烟。
嬴奢的腿先软了。
他看见那双脚朝自己走过来，看见脚下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地被烫裂，看见那个赤着上身的人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他张嘴想说话。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只是看了一眼。
嬴奢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按下去，扑通砸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那三百私兵，刀还举着，人已经在抖了。
嬴政没看他们。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脚下都有白烟升起。甬道两侧的禁卫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铠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个方才指着冰窖骂秦风的干瘦老头，裤裆湿了一片。他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百私兵的刀，一把接一把掉在地上。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话。他们只是看见那个人走过来，腿就不听使唤了。
嬴政走过嬴奢身边，没有低头。
他走过扶苏身边。
扶苏的天问剑垂了下来。他盯着父皇赤裸的脊背，看见那些暗红的纹路从后腰一直爬到肩胛骨，像岩浆在皮肤底下流淌。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嬴政走到大殿前的龙椅旁。
他转身，坐了下去。
动作很慢。像一座山在缓慢地落定。
龙椅的扶手是纯金铸的。嬴政的手搭上去，金属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纯金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开始变软，五指的形状一点一点陷了进去。
嬴政闭上眼。
胸口的火毒纹路跳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压了回去。
然后睁开眼。
“把这些聒噪的狗拖下去。”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嬴奢趴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两名禁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嬴奢的靴子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其余几名宗室被拖的拖，拽的拽，三百私兵丢了兵器跪在原地，被禁卫像赶羊一样往外驱。
大殿前的甬道空了。
只剩扶苏，李斯，和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嬴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望向咸阳城门的方向。
“开城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见。
“迎大祭酒。”
说完这四个字，嬴政抓着龙椅扶手的右手猛地收紧。纯金扶手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掌印，边缘已经被烫得发红变形。
他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扶苏看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嬴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嬴政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像一尊烧红了的铁像。
咸阳城门轰然洞开。
风雪灌进来，吹得城门口的黑龙旗猎猎作响。文武百官跪在城门甬道两侧，目光齐刷刷望向城外那条被暴雪覆盖的铁轨。
一刻钟过去了。
远处只有风。
半个时辰过去了。
铁轨尽头，除了白茫茫的雪幕，什么都没有。
李斯跪在最前面，花白的眉毛上结了一层冰碴。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城外十里。
一截断裂的钢轨斜插在雪地里，锋利的断口反射着惨白的光。
倾覆的火车头歪倒在路基旁，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黑烟，被风雪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