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猛地弹起来。
秦风的脊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腾空了半息。下一瞬，天花板变成了地面，地面变成了天花板。
钢铁扭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尖锐得像有人拿刀在刮骨头。车厢在雪地上翻滚，桌椅、煤块、铁皮碎片在密闭空间里横飞。
秦风的后脑勺撞上舱壁，视野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双臂在失重的瞬间收紧，死死箍住怀里的恒温铁罐。身体被甩向左，被甩向右，肋骨传来钝响，右腿在某个角度被卡住，骨头发出一声脆裂。
痛觉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车厢就停了。
歪的。整个车厢斜插在雪地里，左半截悬空，右半截埋进路基。
耳朵里嗡鸣一片。秦风趴在变形的舱壁上，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铁罐还在。
罐壁冰冷，密封完好，那股幽蓝的寒气安静地裹在里面。
右腿传来迟到的剧痛。秦风低头瞥了一眼，小腿的角度不对，胫骨断了。
车厢门被从外面踹开。韩信满头是血地出现在门口，铁甲胸板凹进去一块，左肩的护甲整片脱落。他一把抓住秦风的领口往外拖。
腿断了。秦风说。
韩信没停手。他把秦风从扭曲的车厢里拽出来，放在雪地上。冷风灌进来，秦风打了个激灵，视线终于清明。
面前是一片狼藉。火车头歪倒在路基旁，烟囱折断，后面三节车厢散落在铁轨两侧。铁轨的断口清晰可见，两截钢轨像被人掰开的筷子，断面参差不齐，边缘发着暗红色的热变色。
热胀冷缩。
没有阴谋，没有黑手，纯粹是物理法则对这趟疯狂旅程的最终惩罚。
老孟从另一节车厢里爬出来，额头肿了一个包，踉跄着跑过来。他看了一眼秦风的腿，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大人，来不及了。老孟的声音在发颤，十里地，这雪，这腿，来不及了。
秦风扶着铁罐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
他抬头望向北方。
风雪的尽头，一道黑色的城墙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城门楼上的黑龙旗被风扯得猎响，隐约能看见垛口上站着的人影。
十里。
识海里的面板跳了一下。
【距宿主关联体心脉焚毁：0时47分】
秦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十七分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折成奇怪角度的右腿，又看了看怀里的铁罐。
爬也要爬过去。秦风的声音沙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还没死，他就不准死。
韩信已经转身冲进了倾覆的车厢。
他在废铁和碎木中翻找，扒开一块变形的铁皮，拽出一块东西。
铁板手推车。轨道维修工用的那种，四个铁轮，一块平板，没有动力，靠人推着在铁轨上滑行。
车轮还能转。
韩信把手推车拖到秦风面前，从废墟里扯出几段绳索。他蹲下身，把秦风整个人连同铁罐一起抬上铁板，用绳子从胸口、腰间、大腿分三道绑死。
大祭酒，抱紧罐子。
秦风低头，把铁罐死死搂进怀里。
韩信抬手朝老孟一指。
老孟愣了一息，冲过来，站到手推车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手按在冰冷的铁板边缘。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皮肤被冻得粘住，撕开时带下一层皮。
韩信没吭声。他弓起身，肩膀绷紧，脚底蹬住铁轨枕木。
手推车动了。
铁轮碾在残破的铁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方的轨道被雪覆盖，有的地方完好，有的地方翘起，有的地方干脆断成碎截。
韩信不管。
遇到断轨就用蛮力把车抬起来，跳过断口，砸回铁轨上继续推。遇到积雪就硬蹚，靴子陷进齐膝的雪里，拔出来再蹬。
老孟跟在另一边，粗重的喘息声和韩信的交织在一起。两个人的脚步从一开始的整齐，逐渐变成踉跄，又从踉跄变成纯粹靠惯性往前栽。
秦风被绑在推车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断掉的右腿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钻心的痛，他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
风灌进衣领，灌进袖口。
秦风忽然感觉到怀里的铁罐传来一丝异样。密封条的边缘，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寒气正往外渗。
他低头看。铁罐的密封胶条在剧烈颠簸中松动了一丝，不到一根发丝的缝隙，但瘴母的极寒之气正从那道缝里往外钻。
秦风没有犹豫。
他解开外袍的扣子，把铁罐直接贴上了自己的胸口。冰冷的罐壁紧贴皮肤，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冻得他心口一阵痉挛。
但他的体温本就偏低。常年被系统抽取寿命的身体，体表温度比常人低了将近两度。这两度的差距，此刻成了最后一道天然的隔温层。
秦风把外袍裹紧，用双臂箍死铁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前方七里。五里。三里。
韩信的靴底磨穿了。铁轨上的冰碴割开了皮革，又割开了里面的布袜，血从靴口往外渗，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红印。
老孟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掌心冻在铁板边缘上，撕不下来也松不开，只能靠着肩膀和身体的重量往前顶。
两里。
城墙上的人看见了他们。
有人来了，铁轨上有人。
城门口跪候的群臣抬起头。他们在风雪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朝服都冻成了硬壳。
李斯眯起老眼，顺着铁轨方向望过去。
风雪里，一个黑点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在不停地往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不是火车。
那是一辆破烂的手推车，上面绑着一个蜷缩的人。两个浑身是血的大汉在车两侧拼命推着，步伐歪歪斜斜，像两具还没死透的行尸。
城门口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韩信看见了那扇洞开的城门。
他嗓子里挤出最后一声嘶吼，听不清在喊什么。可能是，可能是别的什么。老孟也在吼，两个人同时发力，把手推车往前狠狠一送。
铁轮碾过最后一截铁轨，冲上青石板路面，带着刺耳的金属尖啸，一路火星。
撞过了城门。
群臣来不及避让。手推车从跪着的百官中间擦过去，李斯被气浪掀翻了半个身子。
韩信双腿一软，跪摔在城门内的青砖上，膝盖磕出闷响。老孟直接面朝下栽倒，再没爬起来。
手推车靠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十几步，最终停在章台宫前殿的台阶下。
秦风睁开眼。
他怀里的铁罐还在，寒气安静地蛰伏在密封之内。
台阶上方，陆广满脸烫伤地冲下来。
秦风一把扯断绑在身上的绳索，双手将铁罐举起，砸进陆广怀里。
开罐，救人。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
陆广抱着铁罐冲进大殿。他跪在嬴政面前，颤抖着手去撬密封扣。
金属卡扣弹开的瞬间。
一股毁天灭地的极寒之气从罐口喷薄而出，大殿的金砖地面在一息之内凝出一层白霜。白霜从陆广脚下往四周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方圆三丈的地面。
而嬴政就坐在三丈之内。
他赤着的上身还在散发灼热，胸口的火毒纹路正以每一次心跳为节拍往外扩张。
极寒，对上了极热。
陆广端着罐子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骇然。
冰……火相撞……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在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