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没犹豫。
罐口撬开的瞬间，深蓝色的液体像活过来了一样，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从罐中喷涌而出，直冲殿顶横梁。
龙椅旁边伺候的两名内侍来不及躲，头发上瞬间凝出一层白霜，眉毛结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殿金砖从陆广脚下开始结冰，白霜以他为圆心朝四面扩散。殿柱上的漆面龟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度凛冽的寒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又在鼻尖冻成冰渣。
门外跪着的百官亲眼看见了那道蓝光。
不是传闻，不是猜测。两千里外的百越瘴母泉，真被那个半死不活的大祭酒带回来了。
嬴奢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把之前骂秦风“妖言惑众”的话全咽了回去。
殿内。
陆广端着那碗蓝得发黑的药液，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碗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层，他的指尖冻得失去知觉，捏不住了就用手掌托，手掌冻麻了就用双臂夹。
扶苏冲上去。
他一把从陆广手里接过药碗，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发出轻微的嗤响，冻伤了。他眉头都没动，大步走到龙椅前。
嬴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胸口那片暗红的纹路已经从心口蔓延到了脖颈，每跳一下，血管里就有一团灼光顺着脉络往外窜。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扶苏单膝跪地，一手托碗，另一只手扶住嬴政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干裂的唇边。
药液入口。
第一息，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息，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息。
嬴政发出一声闷哼。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骨头碎裂的质感。他整个人从龙椅上弹起半寸，脊背弓成一张弓，脖子上的青筋根暴起。
体表的暗红火毒纹路猛地亮了。
同一瞬间，一层深蓝色的霜纹从他的胃部开始蔓延，顺着经脉往上爬，往下窜。蓝色和红色在他胸口正中撞在一起。
嬴政张嘴。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金砖上，黑血落地的瞬间竟然同时冒着白烟和冰碴。
扶苏被弹开三步，后背撞在殿柱上。他看见父皇的身体在龙椅上剧烈痉挛，左半边结霜，右半边冒烟，像一座随时要炸开的活火山被硬生生塞进了冰窖。
陆广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冰火……在他体内绞杀……承受不住就会……”
话没说完。
殿外，台阶下。
秦风的眼睛猛地睁大。
识海里那块血红的面板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字体疯狂闪烁。
【警告——关联体遭遇极限能量冲击——命理共享机制强制触发——】
一道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窜了个遍。秦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一半火红、一半幽蓝的诡异纹路，正沿着经脉迅速蔓延。
系统在自动分流伤害。
嬴政体内承受不住的冰火冲击，正通过寿命绑定的底层机制，被强行灌进秦风的身体。
韩信趴在十步外，抬起满是血的脸，看见秦风整个人在轮椅上弓了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大祭酒——”
秦风一把摁住轮椅扶手，把自己钉在原地。
痛。真他妈痛。像有人同时往他经脉里灌岩浆和液氮，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互相撕扯。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选项。
【是否切断命理链接？切断后关联体将独自承受全部冲击，存活概率：4%】
秦风盯着那个数字。
四个百分点。
他抬手，把那行选项往旁边一划，划掉了。
老子的命厚得很。
这伤害，我替他扛一半。
秦风闭上了眼。
意识坠入黑暗。
不对，不是黑暗。
是一片荒芜的虚空。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灰白色的迷雾在翻涌。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还是那双半旧的布靴。
识海。
他和嬴政共享的系统空间。
迷雾的左边，一堵赤红色的火墙正在逼近，火舌舔着虚空，热浪扭曲了一切。右边，一道深蓝色的冰川碾压过来，所过之处万物凝结。
两堵墙在往中间合拢。
秦风站在正中间。
他身后三步，一个人背对着他站。
白发散落肩头，玄色的衣袍被热浪吹得翻飞。那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愿弯折的山岳。
嬴政转过头，看见了秦风。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给朕退下。”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这是朕的劫。”
秦风把手揣进袖子里，歪了歪头。
“你死了谁给我发工资。”
嬴政的眼角跳了一下。
“大秦的班，”秦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嬴政的脊背，“你得给我继续上。”
火墙逼近到十步。冰川碾压到十步。
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天地绞杀的正中央。
嬴政沉默了一息。
他的后背传来一股稳定的力量，不是很强，甚至带着虚弱和病态，但稳。
像一根拐杖，不能帮你打仗，但能让你站得住。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混账。”
他抬手。
火墙撞上来的瞬间，嬴政的右掌迎了上去。赤红的焰流灌入他的手臂，经脉肿胀到极限。同一时刻，秦风的左手探出去，接住了碾压而来的冰川。幽蓝的寒气顺着他的手臂窜入体内，冻得骨头发出咯吱的脆响。
一人扛火，一人扛冰。
冰火在他们体内流转，通过后背相贴的那个点互相传导、中和。
红光与蓝光在两人身上交织缠绕，剧烈挣扎，然后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赤红褪去暴戾。
幽蓝收敛锋芒。
两股力量在碰撞中被磨去了棱角，最终融合成一道柔和的紫金色光芒，从他们的背脊交汇处涌出，灌入各自的经脉。
那股光芒过处，秦风感觉到自己那些常年被系统抽取寿命而损伤的经脉，正在被一点点修补。
而嬴政那边。
他感觉到一股久违了二十年的力量在回归。早年征战六国落下的暗伤、长期服食金丹累积的毒素、数年来被蛊毒折磨的残损，在这股精纯至极的冰火融合之力冲刷下，像锈蚀的铁皮一样剥落。
识海中的火墙和冰川同时崩塌，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虚空恢复了平静。
秦风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嬴政转身，一把捞住了他的衣领。
秦风抬头，扯了扯嘴角：“别让我加班就行。”
意识退潮。
现实。
大殿内，嬴政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清澈如水，没有血丝，没有涣散。胸口那片纠缠了数月的暗红火毒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的灼热脉络一条接一条熄灭。
不止如此。
那些常年苍白甚至泛灰的肤色，正在恢复血色。干枯的肌肉重新充盈，塌陷的面颊饱满起来。
嬴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毫无迟滞。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的幅度让旁边的陆广瞪圆了眼。那是年轻人才有的肺活量，是三十岁、横扫六国时期的状态。
扶苏靠在柱子上，嘴张着，合不拢。
他看着父皇的脊背挺直，双肩展开，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殿门大开。
嬴政走到门口，站在台阶最上方。
风雪灌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黑发。百官跪在甬道里，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帝王。
没有焦痕，没有病态，没有虚弱。
气血充盈，目光如炬。
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重新苏醒，又像一头养好了伤的猛兽重返山林。
李斯跪在最前面，花白的眉毛抖了三抖，两行老泪滚下干瘦的面颊。
三百私兵已经吓得趴在地上，额头死贴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嬴奢面朝下趴着，裤裆里那片湿痕又扩大了一圈。
嬴政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到陌生的力量，四肢百骸里每一根经脉都在欢呼，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弹性和爆发力。
这具身体，比二十年前还要强。
满朝文武五体投地，山呼之声在风雪里滚开。
然而嬴政走下龙椅的第一步，没有拔剑，没有下旨杀人。
他径直走向了殿外台阶下那把破烂的轮椅。
轮椅上，秦风歪着脑袋，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左半边袖口结着冰碴，右半边衣料烧焦了一块。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嬴政停在轮椅前面，垂眼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风雪落在他肩上，落在秦风脸上。
他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