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还没跑到跟前，秦风已经从轮椅侧面的暗格里抽出一沓东西。
不是针，是帛书。
厚厚一摞，卷得整齐，用黑冰台专用的铜扣封着边。张良连夜从嬴奢府邸旧仆、太庙心腹、南营死士嘴里撬出来的全部供词，外加三封从楚地截获的密信原件。
秦风把铜扣一拧，帛书散开，他抬手一扬。
整沓卷宗砸在嬴奢脸上。
纸页散落，贴了他半边脸，有几张从肩头滑下去，飘在雪地里。
“楚系暗线联络密信，你的亲笔回函在第三页。”秦风的语速不快，像在念报废清单，“嬴奢府与项氏残部的铜钱走账明细，在第七页。太庙周典的供状附在最后，签押画押，三份副本，少府、黑冰台、廷尉各存一份。”
嬴奢的脸上还贴着一张帛纸，他伸手去撕，手指抖得太厉害，撕了两下才扯掉。
百官没人动。
秦风从散落的帛书里捡起一张，翻了个面，朝李斯的方向递过去。
“丞相，劳驾过目。”
李斯接过帛书，低头扫了三行，瞳孔收缩。他没说话，把帛书递给身侧的廷尉。廷尉看完，脸涨得通红，转手递给兵部尚书薛庸。
薛庸看到第二页，直接站了起来。
“嬴奢，你疯了。”薛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戳着帛书上的字，“通敌楚系，资匪军资，你嬴氏宗亲，跟灭国余孽暗通款曲，你这是卖祖宗的坟。”
后面的人够不到帛书，但前排传阅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李斯站在原地，面朝嬴奢，冷笑从鼻腔里哼出半声。
“宗正方才说以安宗室之心，原来宗室的心，是跟楚人一条心。”
嬴奢的嘴唇抖了几下。
他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脚边的帛书，又抬头看了看传阅中变色的百官面孔。那个从太庙攒了九天的底气，正在一页一页地被撕碎。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忽然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笑声不大，却把周围那些宗室亲信的脸全冻住了。
“证据？”嬴奢的脊背慢慢挺直，笑着摇了摇头，“秦风，你以为一摞帛书就能定我的罪？”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祭坛最高处。
嬴政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你们都看他。”嬴奢的声音陡然拔高，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看你们的陛下，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动都动不了。”
台下有人抬头。
嬴政确实没动。
从秦风进场到现在，他始终维持着右手搭剑的姿势，脊背笔直，面朝前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右手，死扣着剑柄，五指苍白到失去血色，像被焊死在铁柄上。
不是在握剑。
是经脉暴动导致肌肉痉挛，整条手臂被锁死了。
嬴奢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越来越高。
“他已经废了。经脉里两股劲在互相杀，手连动都动不了，剑拔不出来，印握不稳，你们要一个连天问剑都拔不出的废人坐龙椅？”
这句话砸在祭坛上空，风把它往四面八方送。
百官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集体看向高台。
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嬴政那只僵死在剑柄上的右手。
秦风也在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五息。识海里的系统面板数值还在往上爬。
【关联体能量冲突值：487%——临界阈值：500%】
差十三个点。
秦风的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落在陆广身上。陆广抱着针盒站在三步外，整个人抖得快散架了，但九根金针在盒内排列整齐，没有一根移位。
三步。够了。
秦风转动轮椅。
铁轮碾过雪地，朝祭坛台阶的方向推去。轮椅在第一级台阶前停住，秦风仰起头，看向高台上那道僵立的身影。
他开口了。
语气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炸的轻蔑。
“陛下。”
嬴政的眼珠动了一下。赤金色的虹膜里映出秦风坐在轮椅中仰视的脸。
“就这几个跳梁小丑。”秦风的嘴角歪了一线，“就把您逼得连剑都拔不出来了？”
台下死寂。
李斯的脸白了。
韩信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不是要杀人，是本能反应——他听出了秦风语气里那股不对劲的东西。
秦风没停。
“臣在百越天坑里给您抬瘴母的时候，两条腿拖着爬了三十丈，您当时说什么来着？朕拿命等，你拿命取。”
嬴政的肩膀绷紧了一分。
“现在呢？”秦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一个跪了九天的老废物指着您鼻子骂，您连剑都抽不出来给他看？”
台下，嬴奢被那句“老废物”气得浑身发颤，但他没开口，因为秦风骂得不是他。
秦风骂的是嬴政。
秦风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一下地敲着铁板，声音清脆，节奏不紧不慢。
“臣替您挡毒的时候，您说朕的身体朕扛得住。”秦风仰着头，嘴角那道弧度带着刻意的、赤裸的嘲弄，“扛呢？扛给臣看看。”
嬴政的瞳孔收缩了。
赤金色的光晕在扩张，往外溢，整个虹膜被吞没了。脖颈上的青筋在跳，频率越来越快。
识海面板。
【关联体能量冲突值：494%】
秦风的手指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送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嬴政头顶。
“您若拔不出这把剑，臣就当这大秦没主人了。”
停了一息。
“臣辞官，回乡种田。”
识海面板的数字跳了。
【497%——498%——499%】
嬴政的整个身体都在震。从脊柱到指尖，从脚底到头顶，经脉里那两股拧了十几天的死结被一种比冰火更烫的东西撞开了。
怒。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理性的帝王之怒。
【500%——死穴洞开——百会、膻中、气海同步开放】
嬴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到极致的震响。
不像人声，更接近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被压缩进了一副人类的胸腔。
那声音震得祭坛表面的积雪同时炸裂，碎冰碴子崩飞三尺。
嬴奢往后退了两步。
嬴政的右脚抬起来。
那只从方才开始就僵死不动的躯体，在这一刻像被注入了某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一脚。
踹在身侧数千斤重的祭天铜鼎上。
铜鼎整个变了形，底足断裂，沿地面滑出五丈远，从台阶上翻滚坠落，砸在雪地里，震起半人高的雪尘。
嬴奢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嬴政的右手松开了。
不是松开，是那种被极限力量灌注后反而畅通无阻的感觉。五指张开，再合拢，握住剑柄。
天问剑出鞘。
整把剑，三尺二寸，从鞘中拔出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追踪。剑尖指向台阶下方，指向嬴奢的面门。
赤金色的瞳孔里，暴戾还在，但那个“嬴政”那个踹御案、砍叛臣、为秦风喂参汤的嬴政，已经完全醒了。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只有三个字，落在祭坛上方，比三九的寒风还冷十分。
“你在教朕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