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了三步，停了。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挥剑的轨迹。天问剑斩嬴奢那一刀是横切，剑气余波溅出去，把嬴奢身后半丈内的雪全犁了一遍。
那个弧度再偏两寸，刚好是秦风摔倒的位置。
嬴政垂眼往回走了两步。
秦风还瘫在轮椅里，左臂刚被嬴政掰回去，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像条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咸鱼。脸色惨白，嘴唇没血色，额头的虚汗还挂着。
嬴政站在轮椅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风也抬眼，看着嬴政。
安静了三息。
秦风开口了。
“嬴政。”
没有敬称，没有“陛下”，光秃秃两个字。
嬴政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那一剑，”秦风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眉，声音虚弱但语气恶劣，“差两寸削掉臣的眉毛。”
嬴政没动。
“臣拼了一条胳膊给你扎针续命，你回头一剑差点把我脑袋劈了。”秦风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清楚，“陛下，你是想杀完嬴奢顺手把臣也收了省事吗。”
台下跪着的百官集体把头往雪地里埋了半寸。
李斯的后背全是冷汗。
嬴政盯着秦风看了五息。
然后仰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先是低沉压着的震动，然后炸开，在猎场里回荡。嬴政这辈子极少笑出声，上一次这么笑还是当年横扫六国、王翦攻入郢都的那天夜里。
笑完，嬴政弯腰，一把薅住秦风后衣领，把他在轮椅里往正了摆。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那只手在松开之前，捏了捏秦风后颈的肌肉，力道恰好是检查有没有伤到的分寸。
“下回再敢拿辞官威胁朕，”嬴政松手，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朕真砍你眉毛。”
秦风没接话，闭上眼靠回椅背。
嘴角歪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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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南麓，半山腰。
下只有两条路。东路被韩信封了，西路是御道，禁卫站得水泄不通。
祭坛事变的消息传开之后，嬴奢阵营里七个宗室跑了四个。他们没往东，没往西，从祭坛后面翻了条野径，朝南边的林子钻。
跑了两刻钟，气喘得快断了，领头的嬴仲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脚步定住。
路口摆着一只铜炉。
铜炉里烧着松炭，上面架着个陶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气。
一个青衫文士坐在炉旁的石头上，手里端着半杯茶，正低头吹。
张良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四个人。
“跑得快。”他喝了口茶，“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盏茶功夫。”
嬴仲的手摸上了腰间短剑，身后三人也跟着紧绷。四对一，对方连把匕首都没带，只有茶杯和铜炉。
张良放下杯子，从袖中抽出四封帛书，在膝盖上摊开。
“诸位先看这个再决定是杀我还是跑路。”
嬴仲没动。
张良也不催，自顾自地念了出来。
“第一封，嬴奢与楚系联络的走账明细。经手人签押第三行，嬴仲，六万金。”
嬴仲的手僵了。
“第二封，太庙精铜走私的调拨令。批条末尾的签花，嬴章，你的笔迹不如你叔父稳。”
站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脸色发绿。
“第三封比较有趣，”张良翻了一页，语气闲散得像在读菜谱，“嬴奢写给楚系的亲笔信，原文是——事成之后，帝位传嬴仲，余者各封三郡。”
张良顿了一下，抬眼扫向嬴仲身后的三人。
“三郡。四个人，分三份。”
嬴仲身后那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变了。
“嬴奢跟楚人说的是四个人参与，封三郡。”张良把帛书往铜炉边一搁，“那多出来那个人，是准备拿来顶罪的。”
嬴仲的喉结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三双眼睛盯着他。
“仲叔，”嬴章的声音涩得厉害，“六万金，你拿了最大头。”
“你闭嘴，”嬴仲转过身，“老三那封调拨令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比我干净到哪去。”
“我签那个是被你逼的。”
张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雪地上四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嬴章先拔了刀，尖指着嬴仲的胸口。嬴仲往后退了一步，抽出短剑格挡。第三个人从侧面扑向嬴章，被第四个从背后一脚踹在膝弯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快就不止一处了。
张良坐在石头上，把茶喝完了。
壶里还有半壶热水。他给自己续了一杯，手很稳，茶水一滴没洒。
等他第二杯茶喝到见底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喘息和呻吟。四个人倒了三个，嬴仲靠在树干上，肩膀被捅了一刀，满脸是血，短剑还攥在手里，眼神涣散。
松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八名黑冰台暗卫从两侧合拢过来，无声地把嬴仲按在地上，缚了手脚。
为首的暗卫走到张良面前行礼，目光从地上那三具尸体上扫过，再看张良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嘴唇抿了一下，没评价。
张良站起来，把铜炉踢翻，炭火嘶地灭在雪里。
“辛苦，抬回去。”
暗卫领命，把人和尸体一并拖走。
张良弯腰，开始翻那三具尸体的衣物和靴子。腰带暗格里的毒药瓶、藏在袖口夹层的通信竹筒，他一取出，分门别类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翻到第二具——嬴章的尸体时，他的手指在靴底停了。
鞋跟的铁钉少了一颗，空出来的洞里塞着一小卷东西。张良用匕首撬开铁皮，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羊皮。
羊皮上的字不是秦篆，是匈奴人的刻画符文。但排列方式是楚系暗桩惯用的双重密码——先用楚地方言转写，再用匈奴符号替代。
张良把羊皮凑到眼前，指尖沿着符号的顺序一个还原。
第一行还原出来的时候，他端茶的手顿了。
第二行还原完，嘴角那抹笑意冻住了。
第三行。
张良把羊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他站在松林里，北风把青衫下摆吹起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那张羊皮，看了整十息。
然后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贴身内衫。
转身，朝山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