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正殿,灯火通明。
三百盏铜灯从殿顶垂下,照得殿内纤毫毕现。长案流水一般从殿中铺到殿尾,烤全羊、炙鹿脯、蒸饼热汤摆了满桌,肉香裹着酒气往大殿外面涌。
百官分坐两列。
没人动筷。
嬴政还没入座。
殿门开了。嬴政从外面走进来,玄衣换了新的,发冠端正,面色红润得不像个三天前还在冰窖里躺着的人。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带着分量。
百官起身行礼,声音整齐。
嬴政落座,扫了一眼殿下。
今日论功。
蒙毅捧着帛书出列,开始念名单。
前面一串是常规封赏,多少户食邑,什么爵位,念得快。百官各自谢恩归座。
北地大都督,韩信。
韩信从左侧末座站起来。铁甲没卸,靴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子,腰间那把刀的刀鞘磕了个缺口。
蒙毅念完诏令。统筹北疆一切军务,节制长城沿线三十万边军,假节钺。
韩信单膝跪下,接了印绶。
起身时,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归座,把印绶往腰间一塞,伸手就撕了条羊腿。
黑冰台总领事,张良。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良从右侧第三排起身,青衫还是那件青衫,规矩矩行礼,接过铜印。
百官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黑冰台,大秦最锋利的暗刀,从今往后握在一个六国旧人手里。
没人敢多问一个字。
张良归座时,李斯的目光跟了他三步,又收了回去。
最后一道。
蒙毅展开最后那道帛书,手顿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嬴政端着酒盏没动,嘴角微扬。
蒙毅清了清嗓子。
大祭酒秦风,自今日起,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殿中死寂了三息。
大秦开国以来,得此殊荣者——无。
秦风坐在轮椅里,位置在嬴政左侧下首,离御案不到五步。他抬眼看了嬴政一下,没说谢恩。
嬴政也没等他谢恩,抬手一挥:
百官落座,动筷。
气氛松了下来。
秦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他右腿绑着夹板,左肩还有点酸,但不影响吃东西。他看中了御案角上那盘现烤的鹿肉脯,伸筷子就去夹。
筷子落空。
嬴政的筷子快了一步,把那块最厚的肉片夹走了。
秦风的筷子悬在半空,抬头。
嬴政把肉片搁进自己碟子里,没看他。
秦风又伸筷子。第二块,最肥的那块。
两双筷子撞在一起。
嬴政这回看他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筷子纹丝不动地压在秦风筷子上面,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夹不走。
秦风眯了一下眼。
他松了筷子,换了个角度,从盘子另一头绕过去。嬴政的筷子跟过来了,又压住。
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交叉,像两把短剑在互格。
底下百官偷眼往上瞟,一个个嚼东西的动作都慢了。
秦风收筷,靠回椅背,冲嬴政摊了一下手。
嬴政把那块肉夹起来,搁进了秦风面前的碟子。
动作干脆,像是本来就打算给他。
秦风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肉,又抬头看嬴政。
陛下这是逗狗呢。
嬴政端酒盏,没接话,嘴角那道弧度没收。
李斯埋头扒饭,眼观鼻观心,决定今天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韩信啃着羊腿骨朝这边扫了一眼,咽下嘴里的肉,低声跟旁边张良嘟囔了一句:六千天寿命,就换来一盘烤鹿肉的优先使用权。
张良没理他,端着酒杯,指尖轻轻转着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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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
百官鱼贯退出。
铜灯灭了大半,偏殿里只留了三盏。烛影贴在墙上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嬴政换了身常服坐在案后,面前的酒盏已经撤了。
秦风的轮椅停在案侧。
张良站着,手里拈着一卷东西,羊皮的,拇指大小,卷得紧紧的,外面沾着干涸的褐色血渍。
嬴政开口。
张良把羊皮卷摊开,平放在案面上。
臣今日在骊山南麓截获嬴章尸体靴底暗格,取出此物。楚系双重密码,已破译。
他顿了一息。
项梁没死。
殿内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
秦风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没动。
张良继续。
野狼谷一役,项梁坠崖后被楚系死士接应,重伤未亡。半年前经水路辗转北上,已入匈奴王庭。
嬴政的脸色没变。
冒顿与项梁歃血为盟。密信中称,项梁带入草原的,不止是他自己。张良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三份中原战阵图,以及一批从南阳旧窑走私出去的黑火药粗配方。
秦风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记。
张良把羊皮卷推向嬴政。
密信末尾提及,冒顿正以缴获的秦军废弃火绳枪为蓝本,配合项梁的战术指导,在极寒草原上训练火器骑兵。目标是——
来年开春,南下。秦风接了后半句。
张良看了他一眼,点头。
嬴政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张巴掌大的羊皮。字迹歪扭,血迹斑斑,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腥气。
他伸手,把羊皮卷拈起来。
没有震怒,没有拍案,甚至连呼吸都没变过一拍。
嬴政把羊皮送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羊皮边缘,卷曲,发黑,一股焦臭窜起来。那些符文在火光中扭曲了几息,化成灰烬,飘落在铜盘里。
嬴政松手,拍了拍指尖。
一群学了点火药配方就敢南下的蛮子。他的声音平淡,朕倒想看,他那个火器骑兵,能跑多快。
秦风没接话。
他往轮椅侧面探了一下身,右手伸进坐垫底下摸了两息,抽出一卷帛书。
帛书用铜扣封着边,上面贴着少府的火漆印,日期标注是三个月前。
他把帛书往案面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铜扣磕在木案上的声响很清脆。
张良看了一眼封面,瞳孔收缩了。
那是第330章系统解锁的科技图纸——内燃机原理图与履带式战车设计稿。被秦风在第331章亲手锁进少府密库,封存至今。
秦风抬头,看着嬴政。
那双眼睛里没有病容,没有疲态,只有算清了所有账之后的从容。
毒解了。内贼清了。
秦风的手指按在图纸上,一字一字说出来。
陛下,该让草原那帮蛮子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卷图纸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和冬狩那天不一样。冬狩那天是杀完人之后的畅快,今天这个,是猎人选好了猎物、磨好了刀之后的从容。
嬴政伸手,把图纸上的铜扣拧开。帛面展开,内燃机的结构剖面与履带传动原理赫然在列,笔触精密,标注详尽。
他看了三息,抬头。
韩信呢。
张良答:刚出宫门,应当还没走远。
嬴政站起来,把天问剑从案角拿起,往腰间一挂。
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