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看着那行签字,久久未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坐在轮椅里,右手搭着扶手。左手无意识地按着打着夹板的右腿,额头疼得直冒虚汗,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顾长风。”张良把那个名字念出来,语气平得像在念账单,“户部给事中,兼管咸阳驿路勘合。三朝元老,在咸阳城做了二十三年官,没出过错,也没立过功。”
秦风没接话。
“此人最大的特点,”张良顿了一下,“是胆小。”
秦风抬起眼。
“有多胆小。”
“去年冬天,丞相府的看门狗没拴绳,追了他三条街。他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事后在家躺了五天没敢出门。”
秦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前年秋天廷尉审案,他奉命去旁听。听到犯人被廷杖打断骨头的声音,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抱着柱子哭了半个时辰。”
张良把批文往案面上一拍。
“就这么个鼠胆之人,敢签章放走项梁。”
秦风看着那行字,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查。”
次日早朝。
百官鱼贯入殿。顾长风站在户部给事中的班位上。
他身形瘦削,玄衣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习惯性地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生怕被人踩着的老鼠。
蒙毅刚念完一道关于北疆军费的奏疏。嬴政坐在高台上正要开口,殿角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长风的衣角,被身后的御史不留神踩住了。
随着大朝会班列的移动,顾长风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涨得像块红布。他甚至没敢看是谁踩的,连连朝身后的同僚作揖。
“下官失仪。下官该死。”
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风箱。
那名御史皱着眉,满脸嫌弃地摆手示意他赶紧归位。
顾长风又连作了三个长揖,这才缩回原位。他把头深深埋在胸前,两只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李斯站在前排,用余光扫了顾长风一眼,随即将目光收回。
废物。
戌时三刻,顾府。
张良站在顾府后院的墙头上,青衫彻底融进夜色。
这府邸小得可怜。两进的破院落,别说护院,连条看门狗都没养。
张良翻墙落地,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主屋还亮着灯。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见顾长风正坐在缺了角的矮桌前,手里捧着本户部账册,借着昏暗的油灯一笔一笔地核对。
张良蹲在屋檐下,静静看了一刻钟。
顾长风核完最后一笔,把账册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他吹灭油灯,脱衣躺下。
没过多久,绵长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张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里面的人睡死过去,这才用匕首拨开窗栓,翻身入内。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墙角堆着几个半人高的腌菜坛子。
张良先摸向桌上的抽屉。那是户部的流水明细,没有任何异常。
床底下也搜过了,除了积灰什么都没有。
张良站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几坛腌菜上。
他走过去,无声地挪开盖子。
第一坛,酸苦的咸菜。
第二坛,还是咸菜。
第三坛的咸菜底下,压着一本用牛皮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张良伸手将其摸出,拆开油纸。
是一本私账。
账本用的是楚系特有的双重密码格式,但诡异的是,这本账没有加密,用的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明文。
第一页赫然写着:
“项梁北上路费,五万金。驿站疏通,三万金。沿途护送死士安置,两万金。”
落款日期正是半年前,底下盖着顾长风的私印,字迹清晰。
张良看着这本明晃晃的账册,眼底滑过一抹讥诮。
他把账册塞进怀里,转身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南门酒肆,子时。
秦风坐在角落的矮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但他一口没动。
实在受不了陆广配的那些淡出鸟味的药膳,他半夜偷溜出来想开个荤,结果右腿的夹板实在硌得慌。
他探身想换个姿势,却扯到了没长好的断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酒肆的破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裹着粗布大氅的人大步走进来。脸上蒙着半块遮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秦风抬头瞥了一眼。
那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随手扯下布巾。
是嬴政。
秦风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不在宫里压您那身邪火,跑这儿来干什么。”
嬴政没答话,目光直接落在了桌上那碗羊肉汤上。
“掌柜说那是最后一碗。”
秦风点了点头。
“臣知道。臣付过钱了。”
嬴政伸出手,径直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拖。
秦风的筷子横空伸过来,“啪”地一声按在碗沿上。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嬴政的脸色虽然看着有血色,但体内那股尚未平复的冰火残劲,让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暴戾。
秦风的脸色更难看。惨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朕身体抱恙,需要进补。”嬴政的语气理所当然。
“臣断了一条腿,比陛下更需要补。”秦风分毫不让。
两双筷子同时探进碗里,极其精准地夹住了同一块带皮的肥羊肉。
嬴政的手腕微微发力,筷子上传来的劲道大得惊人,险些把羊肉当场夹烂。
僵持了片刻。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经脉里乱窜的火气,松开手往后靠去。
“行。你吃。”
秦风也松了手,把筷子搁回桌面。
“突然不饿了。”
嬴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秦风,你少借着一碗汤来试探朕的经脉还能使出几分力。”
秦风靠回轮椅椅背。
“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张良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青衫被冷风吹得翻飞。
他走到桌旁,从怀里掏出那本油纸包着的账册,随手往桌面上一扔。
“大祭酒,陛下。”张良拉开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幕后的人怕咱们查不出,给咱们备了一份连密码都不屑加的‘铁证’。”
嬴政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明文写着的十万金流向和顾长风的落款时,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拿这种拙劣的把戏糊弄朕?”嬴政冷哼一声,将账册合上,“满门抄斩都算便宜他了。”
秦风伸出手,按住了嬴政准备发作的手腕。
“陛下息怒,杀个替死鬼没用。”
嬴政抬眼看他。
秦风把账册拉过来,手指敲在落款日期上。
“半年前。明文不加密,还恰好藏在最常吃的腌菜坛子里。”
秦风看向张良。
“张良,你去搜的时候,坛子上有灰吗。”
“没有。不仅没有,那油纸甚至都还没被腌菜里的盐分腐蚀透。”张良喝了口水,语气笃定,“放进去不超过三天。”
嬴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有人在钓我们。想用顾长风转移视线。”
“既然对面敢下饵,咱们干脆连鱼竿一起给他撅了。”秦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他转头看向张良。
“撤回对顾长风的所有监视。不仅不抓他,咱们还要给他送钱。”
张良倒水的动作停住了。
“送钱?”
“十万两黄金。”秦风一字一句地说道,“伪装成楚地商贾的酬金,让黑冰台的人亲手送到顾长风的床头上。”
张良眉头微挑,瞬间领会了这个毒计。
“大祭酒的意思是……看他怎么花这笔钱,就能剥下幕后之人的皮?”
“一个连狗都怕的废物,凭空得了十万两通敌的赃款,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花,而是找人求救。”秦风冷笑。
嬴政看着秦风,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站起身,将布巾重新蒙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
“行。朕等你结果。”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快跨出门槛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秦风。”
“臣在。”
“那碗羊肉汤,最好趁热喝。”
嬴政推门而出,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深冬的夜色里。
秦风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停止冒热气的羊汤。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其实已经有些凉了。
但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依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数日后,北疆,长城大营。
呼啸的寒风卷着冰雪,狠狠抽打着青黑色的城砖。
韩信一身铁甲站在城墙上。他手里拎着那袋从咸阳一路带过来的土豆。
因为没做任何保温措施,土豆已经被冻得发黑,正顺着麻袋底往外滴着黄褐色的臭水。
在他身后,神机营的五百名精锐列阵而立,每个人手中都端着少府打造的合金弩,铁甲在风雪中反射着寒光。
往北眺望,三里之外的荒原上,匈奴的营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游骑在风雪中来回穿插。
韩信把麻袋重重放在城墙垛口上。
他解开袋子,伸手抓出一个烂透了的土豆。又黑又软,轻轻一捏,腥臭的汁水就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他盯着这玩意儿,嘴角疯狂上扬。
随后,韩信猛地仰起头,迎着北疆的暴雪狂笑出声。
“秦风啊秦风,你这阳谋真够毒的。不过……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