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正午。
城门洞开。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被正月的冷风灌得鼓胀。
李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迎驾的玉圭，目光盯着长街尽头。
马车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马车上方那面黑龙旗，在风里展得太满了。旗杆被人用力插进车架顶端的铁扣，纹丝不动。那股霸道绝伦的劲头，跟车里坐的人一模一样。
车帘掀开。
嬴政跨下车辕。玄色深衣，发冠端正。
脸上没有病态的青白，没有经脉暴走时瘆人的血纹。肤色沉稳，步伐平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透着掌控一切的松弛。
巅峰。
不是靠名贵药材强撑出的回光返照。是实打实退回到了三十岁一扫六合时的鼎盛岁月。
李斯的玉圭差点脱手。
他在朝堂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嬴政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嬴政被蛊毒折磨得下不了龙椅的惨状。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天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完整、强悍。
嬴政往旁边让了半步。
身后，一把崭新的纯钢轮椅从车厢里被推了出来。轮毂锃亮，扶手上刻着少府的铭文，铁骨支架比上一把粗了整整一圈。
秦风坐在上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右腿打着沉重的夹板，右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隐隐还在往外渗着骇人的血丝。
但他仅剩的那只能动的左手，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把瓜子。
秦风歪靠在椅背上。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姿态却嚣张到了极点。
他磕了一颗瓜子。
瓜子壳精准弹出三尺远，落在李斯靴尖前半寸。
“丞相大人，劳您风雪天里跪迎了，这把老骨头的膝盖还好吗。”
李斯嘴角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断气、却依然把脚踩在满朝文武脸上的病弱青年，根本不敢接话。
李斯直接转身，率百官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嬴政越过跪伏的人群，大步朝章台宫方向走去。
秦风的轮椅被老孟推着跟在后面。空旷的青砖御道上，只听见清脆的嗑瓜子声。
半个时辰后，朝会开启。
张良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一摞封皮泛黄的帛册。
“太白山灰河镇奢土司走私账册。涉及关中七姓旧贵族，私采官矿、暗通境外、资敌输铁。”
张良翻开第一页，念了三个名字。
殿上，三名老臣的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其中一个膝盖软了，扑通跪下去，张嘴就要喊冤。
嬴政靠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褫爵，抄家，发配崤山修铁路。”
九个字。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臣嘴巴还大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条被抽干水的鱼。
张良翻开第二页，又念了四个名字。
殿上响起一连串沉闷的膝盖砸地声。
嬴政依然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龙案上一份新批的奏疏上。朱笔勾了个准字，力道之大，把帛面压出了深深的刻痕。
“同上。”
七家底蕴深厚的旧贵族。从开口到判决，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没有人求情，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秦风坐在殿侧的轮椅上。
目光从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死尸般的人影扫过，转向站在文臣最前列的一个身影。
新任太常，顾长风。
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朝服是新的，没有一丝褶皱。
他安静地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但所有经过他身旁的朝臣，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敬畏避开半寸。
秦风收回视线，把左手心最后一点瓜子末掸掉。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从正门直接冲了进来。官靴上全是泥点，气喘如牛，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裹了三层油布的竹筒。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嬴政抬手接过竹筒。拧开封蜡，抽出帛书展开。
殿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嬴政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把帛书随手往龙案上一拍。
“念。”
蒙毅双手捧起帛书，朗声宣读。
“臣韩信谨奏：北疆匈奴火器骑兵三千，于长城外齐射自爆，无一活口！臣率神机营追击三百里，斩首一万二千级。冒顿单于北遁阴山，丧胆而逃！”
殿内响起一片连绵不绝的倒吸凉气声。
蒙毅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附送逆贼项梁首级一颗。石灰腌制，保存完好。”
嬴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绕过案几，大步走到殿中。
蒙毅身后，两名黑甲卫士抬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
匣子不大，周身缠着粗麻绳，缝隙间还渗着惨白的石灰粉末。
嬴政抬起一脚，直接将木匣踢翻。
匣盖弹开。一颗灰白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转了三圈，停在文臣队列的正中央。
项梁。
那张脸上还留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纯粹的恐惧。是被大秦钢铁机器碾压到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绝望。
殿上鸦雀无声。
嬴政俯视着那颗人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
“楚系，绝了。”
三个字落地，比天问剑出鞘还要压人。
秦风的左手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了两下。他扭头看向蒙毅。
“韩信人呢。”
“韩大都督随后班师，约七日后抵咸阳。”
秦风点了点头，没再问。
当夜，少府。
工坊的炉火烧得通红。几名墨家顶级大匠围在长案前，盯着桌上摊开的一沓图纸。
秦风把轮椅停在案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被烧去大半的帛书，展开铺平。焦黑的边缘还散着淡淡的炭味。
内燃机。
半个月前，为了稳住嬴政心魔，他亲手烧掉的那份。
“副作用归零了。”
秦风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压住图纸边缘，左手指着唯一完整的核心结构处。
“陛下的身体，现在撑得住任何等级的国运反馈。大秦的工业线，从今天起全功率运转。”
匠人们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秦风从袖口又掏出三卷新帛书，一字排开。
高炉炼钢改进方案。蒸汽机二代图纸。线膛炮铸造工艺。
“活干不完的，别急着高兴。”
秦风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嬴政走了进来。
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把饮过无数鲜血的天问剑。
他在秦风身后站定。深邃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图纸，又落在秦风打着石膏的断腿和渗血的右手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了两息。
嬴政伸出手，握住天问剑的剑柄。连剑带鞘，直接从腰间解了下来。
当啷一声。天问剑被平放在了秦风面前的桌案上。
“放手去干。”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以后天塌了，朕的天问替你挡着。别再拿你这条残命去填坑。”
秦风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鞘上的玄铁纹路在炉火下泛着暗红的沉光。几个时辰前，他的手才刚刚徒手抓过这把剑的锋刃。
秦风张了张嘴，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
他没有道谢。只是伸出左手，把天问剑往旁边拨了拨，给自己的线膛炮图纸腾出点地方。
“臣记下了。”
嬴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跑步声。
蒙毅第二次出现在门口。这一次，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蒙毅的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铁筒。
铁筒表面刻着东海郡的火漆印记，封口处涂了三层刺目的血蜡。这是大秦帝国最高级别的绝密军报。
“大祭酒，东海急递。”
蒙毅的声音发着颤。
“两年前派往东海的徐福舰队，主舰……于今晨漂回了东海郡港口。”
秦风眉头一皱，左手接过铁筒。
“船上呢？”
蒙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回想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空的。”
“三百船员，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甲板上只找到一具干尸。”
蒙毅停顿了一下，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具干尸身上，穿着一套咱们从未见过的重金属铠甲。铠甲的制式……不属于大秦，不属于六国，不属于匈奴。不属于天下任何一个已知势力。”
秦风一把拧开铁筒，抽出里面的绢帛。
绢帛上画着那具干尸的速写。铠甲的结构被极尽详实地标注了出来。
关节处是不可思议的精密铆接，胸甲是一体成型的弧面复合结构，表面甚至带有规则的排热槽纹。
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秦风的瞳孔急剧收缩，左手停顿在半空。
同一时间，他的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识海面板轰然亮起。
不是往常的黄色警告。也不是濒死时的猩红警告。
是一串从未出现过的，透着极度危险气息的幽绿色乱码。
乱码在脑海中疯狂跳动了三息，最终扭曲、组合，定格为两行冰冷的大字。
【检测到同期未知高等冷兵器文明波动】
【目标方向：大秦东海岸线】
喀嚓。
秦风手边的粗瓷茶盏裂开一道口子。茶水顺着案几边缘淌下来，滴在天问剑的剑鞘上，洇开一片深沉的水渍。
嬴政停下脚步，霍然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通红的炉火前隔空撞在一起。
秦风缓缓抬起头，将那张带着异端铠甲速写的绢帛递了过去。声音压到了极点。
“陛下。”
“大秦的敌人，恐怕不止在陆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