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桥。
韩信的战马踏上桥面时，咸阳城门前的百官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正月的风硬得刮脸，这群刚被抄了七家同僚的朝臣们，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三千神机营在桥对岸列阵。铁甲擦得锃亮，枪管朝天，靴底踏着整齐的步伐过桥。每一步落下去，桥面都跟着震。
韩信骑在最前面。没穿甲，一身黑色窄袖骑装，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两年的佩刀，柄上的缠绳磨得起毛了。脸上还带着北疆的风霜，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从左眼角往下拖了一寸。
嬴政站在桥头。
玄衣，金冠，天问剑横在身前。身后是十二面黑龙旗。
韩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韩信，奉命北征，斩首一万二千级，生擒匈奴右谷蠡王，缴获战马六千匹。”
他顿了一下，抬头，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锋利笑意。
“逆贼项梁首级，已送至太庙。”
嬴政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自然，力道沉稳，像是在提一个装满银子的箱子。
“做得好。”
两个字，但从嬴政嘴里出来，比十道封赏诏书都重。
百官齐声高呼。
秦风坐在纯钢轮椅上，被老孟推着跟在嬴政身后三步。
他歪在椅背上，右腿的石膏还没拆，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半成品。
韩信站起身，越过嬴政肩膀看了他一眼。
秦风冲他抬了抬下巴。
韩信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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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章台宫。
三百席，铺满大殿前庭。铜灯架上挂了数不清的油灯，把整片广场照得跟白昼似的。酒坛子堆在殿角，肉香从后厨那边飘过来，馋得几个武将咽了好几次口水。
秦风的轮椅被安排在嬴政右手边，位置比丞相李斯还往前半个身位。
韩信端着酒爵走过来，在秦风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大祭酒，你这腿什么时候好。”
秦风抬眼看他。“陆广说两个月。”
“两个月。”韩信把酒爵往秦风面前一递，“臣在北疆顶着暴风雪追了冒顿三百里，冻掉了两个脚趾甲，回来你还坐着。”
“脚趾甲能长回来，”秦风接过酒爵，用左手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腿断了就得等。”
“等什么，”韩信往旁边一坐，拿起桌上的烤羊腿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等下次再被人从山上摔下去？”
秦风没搭理他。他把酒爵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眼神越过人群，扫了一圈。
殿中热闹。
武将们在互相灌酒，文臣们在低声交谈，几个新晋的官员凑在一起，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秦风注意到了。
那几个人是填补旧贵族空缺的新面孔。年纪不大，眼神活泛，笑容客气里带着精明。其中一个矮胖的，刚才还特意绕路走到李斯席前行了个礼，说了好一阵话。
李斯面无表情地端着酒，一个字都没回。
矮胖官员讨了个没趣，退回去的时候，目光又往秦风这边飘了一下。打量的角度很微妙，从轮椅扫到石膏腿，再到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秦风把酒爵搁下，冲韩信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新来的。”
韩信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嘴里的羊肉还没咽干净。
“嗯。”
“觉得我快死了，在找新靠山。”
韩信把骨头往碟子里一扔，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带笑地看着秦风。
“要不要我过去跟他聊聊。”
“不用，”秦风重新端起酒，“死人不值得费口舌，活人自然会教他们规矩。”
韩信不再说话，端起自己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大殿正中的鼓声停了。
嬴政从高台上起身，手里举着一只青铜酒爵，朝着满殿文武。
“诸卿。”
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北疆已平。楚系已绝。大秦的铁轨，朕要修到天下每一寸土地上。”
他把酒爵举高了半寸。
“这杯酒，敬我大秦将士。”
底下齐刷站起来，百官举杯。
嬴政把酒爵送到唇边。
秦风看见了。
就在嬴政的手指触碰到青铜爵壁的那一瞬，酒面上浮起了一层东西。
极薄。
几乎透明。
冰。
秦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层冰只存在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白汽从杯口腾起，像是有人往滚水里扔了块冰石。冰面化了，汽散了，酒液恢复原状。
嬴政面色如常，把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看见。
殿里上千号人，没有一个注意到那杯酒的异常。
但秦风看见了。
他的左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脑海深处，识海面板亮了一下。
黄色字体，不是警告，是提示。
【关联体冰火波动：微幅异常，暂无危险】
暂无危险。
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把它关掉了。
他重新端起自己的酒爵，冲身旁的韩信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来，再碰一个。”
韩信跟他碰了杯，没有注意到秦风左手指节的僵硬。
酒宴的喧嚣继续蔓延。
秦风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视线偶尔掠过高台上的嬴政。嬴政正在跟蒙毅说话，表情松弛，动作正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层冰，只是秦风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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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
酒气弥漫在夜风里，百官三两两散去，廊道上只剩巡逻的禁卫和收拾残席的侍从。
秦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老孟推着轮椅拐进了少府后院的小院。韩信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张良从侧门无声跟上。
三人进了密室。
门关上。老孟在外面守着。
秦风靠在轮椅里，左手从袖口抽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桌上。
那具干尸铠甲的速写图。
韩信凑过去看了两眼，伸手摸了摸图上标注的关节铆接处，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东西。”
“东海送回来的。”秦风的声音平，把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遍。
韩信听完，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
“徐福那个老骗子的船。三百号人全没了，就剩一个穿铁壳的死人。”
“不是大秦的铁壳，”张良走到桌前，手指点在胸甲那处一体成型的弧面结构上，声音很轻，“也不是六国的，不是匈奴的，不是任何已知势力的。”
韩信沉默了片刻。
“海外。”
“海外。”秦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绢帛翻了个面。背面画着铠甲表面那些规则的排热槽纹。“制式精密，工差极小。能做出这种东西的地方，冶铁水平不在大秦少府之下。”
张良的羽扇收在袖中，手指搭在桌沿。
“大祭酒在宴上看到了什么。”
秦风抬头看他。
张良的眼睛很平静，但问话精准得让人不舒服。
秦风没有否认。
“陛下举杯的时候，酒面结了冰。一息之后又化了。”
韩信的坐姿变了。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整个人前倾。
“结冰？”
“系统说暂无危险。”秦风把那行提示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但系统也说过，陛下冰火融合完毕，副作用为无。”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张良开口了，语速很慢。
“副作用为无，酒却结了冰。两个信息互相矛盾。”
“所以系统的检测范围，有它看不到的地方。”秦风把绢帛卷起来，搁在桌上，左手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两件事。”
他抬眼，先看张良。
“子房，盯紧朝堂。陛下的身体如果出问题，不能让任何人闻到血腥味。宴上那几个新面孔，查清底细。”
张良点头，没有多话。
秦风转向韩信。
“韩信，你去接管东海海防。”
韩信的手按上了腰间刀柄。“打谁。”
“还不知道。”秦风把那卷铠甲图纸拿起来，扔到韩信面前。“但我怀疑，能治陛下这暗伤的东西，在这个穿铁壳的死人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