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子时三刻。
殿内所有近侍都被赶了出去。连值夜的宫人都被勒令退到廊道尽头，不准靠近二十步以内。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堆了四十余卷帛书，朱笔蘸了墨，一卷接一卷地批。
手很稳。字很正。一切如常。
第三十七卷。
户部呈报关中今冬煤炭调配方案。数目不大，也不急，搁在最底下压了两天的那种。嬴政把帛书展开，朱笔落下第一个字。
笔锋顿了。
右手食指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是整根手指从骨头开始往外渗冷，像有人把一截冰棱塞进了他的指骨里。
嬴政没停笔。强行把那个字写完。
第二个字。
冷意从食指蔓延到中指，再到无名指。整只右手的温度在急速下坠。朱笔的笔杆上凝出了白霜，从笔尖往上爬，一息之内覆满了整根竹管。
嬴政把笔攥紧。竹管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下一息，左手烧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掌心的皮肤泛出暗红，温度急剧攀升，指节间的空气都在扭曲。左手压着的那卷帛书边角卷曲，焦黄，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冰与火同时爆发。
右手的朱笔从笔尖开始碎裂。不是折断，是冻透了的竹纤维像玻璃一样炸开，碎屑带着红墨往外溅。同一时刻，左手下方的帛书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焦黑的边缘还在往外扩。
嬴政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出声。嘴唇死咬着，牙关的肌肉隆起，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瞳孔里赤蓝两色交替闪烁了三下。
五息。
他把右手从碎裂的笔管里抽出来，掌心扎了两道竹刺的血口。左手猛地翻过来，掌心朝上，攥拳，指甲扣进肉里。
两股力量被硬生生压回了丹田。
嬴政缓缓张开双手。右手掌心的血口边缘结着薄冰，左手的指节还在泛红，指腹上的纹路被高温烙得模糊了一片。
他把碎掉的朱笔和烫穿的帛书归拢到一起，叠在那卷户部文书下面，压平。
然后从笔架上重新取了一支笔。蘸墨，继续批。
手很稳。字很正。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蒙毅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带着压低的急切。
“陛下，臣闻到了焦味。”
“帛书搁灯上烤了一下，烤过了。”嬴政的声音平稳，头都没抬，“没事，退下。”
蒙毅在门外站了三息。他能闻到的不止焦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冰碴碎裂后散发出的寒凉水汽。
两种气味不该同时出现在一间殿里。
“陛下”
“退。”
一个字。蒙毅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转身往后退，靴子在廊道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嬴政把第三十七卷批完。换第三十八卷。朱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
他停了半息，把那一抖压死，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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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秦风的卧房。
丑时。
秦风从睡梦里弹起来的时候，把枕边那杯凉茶带翻了。茶水泼在被褥上，他没理会。
脑子里的面板是黄色的。
【关联体冰火波动：异常升级】
【持续时间：十息】
【当前融合稳定度：97%】
秦风盯着那个97%看了两息。上一次宴席上查的时候，这个数字没有出现过。系统当时给的提示是“暂无危险”。
现在它给了具体数值。
给具体数值，意味着这个数值会变。
秦风把被子掀开，右腿的石膏在黑暗里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没管，伸手抓过搁在床头的铜铃摇了两下。
老孟从隔壁冲进来的速度不超过三息。
“去揪陆广，现在。”秦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管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挖药，半个时辰内到我面前。”
老孟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秦风坐在床沿上，右手的绷带在黑暗里泛着白。他把识海面板重新调出来，往下翻。
主界面下方，有一行他从前没注意过的小字。灰色的，不仔细看会当成底纹的一部分。
【冰火融合稳定度浮动记录】
【首次记录（七日前）：100%】
【当前：97%】
【波动触发条件：宿主情绪剧烈波动】
【每次失控下降值：0.5%】
秦风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七天，掉了三个百分点，六次失控。
他不知道其中有几次是宴席那天的，有几次是今晚的，有几次是嬴政一个人扛过去他根本不知道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0.5%一次，从97%到0%，还有一百九十四次的余量。
听起来很多。
但嬴政是什么人。他坐拥天下，日理万机。朝堂上有人惹他动怒，边疆有战报来得不合心意，甚至批折子看到一句蠢话——这些都算情绪波动。
一天三次不算多。
一百九十四除以三。
六十四天。
秦风把面板关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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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陆广跪在秦风面前。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衣襟歪着，显然是被老孟从被窝里拽出来没来得及整理就被押过来了。
秦风坐在轮椅上，披着外衣，脸色比往常更白了两分。
“脉象。”
陆广舔了下嘴唇。“大祭酒，昨日才诊过”
“今天再诊一次。去。”
陆广攥着药箱站起来，快步往章台宫走。秦风留在少府等着。
两个时辰后，陆广回来了。
他在秦风面前站了很久，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秦风把茶杯搁在扶手上。“说。”
“脉象，”陆广的声音涩了一下，“如洪水冲刷窄渠。有一丝极细的涩滞，像是渠壁在被反复摩擦。”
秦风盯着他。
“这种涩滞是偶发的还是持续的。”
“持续。”陆广低下头，“但陛下体魄极盛，这种涩滞完全不影响日常，人诊脉根本感受不到。”
秦风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指竖着点了点空气。
“经脉在被反复碾磨。直到碎裂。对吗。”
陆广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跪下去的时候，药箱从手里滑脱，磕在地砖上弹开了铜扣。
“大祭酒明鉴。”陆广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若这种波动不加干预……臣不敢断言具体时日，但经脉承受是有极限的。”
秦风没叫他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张良的身影正从院门方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秦风等张良走到窗下，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平。
“子房，如果不进行情绪干预。陛下那看似巅峰的身体，半年之内，经脉全碎，爆体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