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没有接话。
他站在密室里，手指搭在帛册边缘，拇指的腹反复摩挲着封皮上的褶皱。
陆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一动不动。
秦风靠在轮椅里，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松弛地垂着，连握拳的力气都省了。
“三策。”
张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
“其一，找药。能中和冰火两极的至阴至阳之物，世间是否存在，不确定。”
秦风没动。
“其二，排毒。将体内残余的冰火因子逐次引导外泄，但陛下的经脉已经处于过载状态，外泄过程本身就会加速碎裂。”
秦风还是没动。
“其三。”张良把羽扇收进袖中，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让陛下不动怒。”
密室安静了三息。
秦风的嘴角歪了一下。
“你让嬴政不动怒。”
张良沉默。
“他一天批四十卷帛书，朝堂上有人说句蠢话他就想拍桌子，边疆死三个兵他恨不得御驾亲征。”秦风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揉了揉眉心，“你让他不动怒，你不如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张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秦风说的是事实。
陆广在地上颤了一下。他不敢插嘴，但他必须说。
“大祭酒，以臣所见，若有阴阳平衡之物引入体内，在经脉碎裂前修复磨损，或可延缓。但此物需极端环境方能孕育，古籍中只有只言片语”
“不用翻古籍。”
秦风闭上眼。
脑海深处，识海面板亮了。他把积攒的系统积分砸进去，调取了一个从未动用过的功能。
【药典检索——消耗功绩点500】
【关键词：冰火双极 / 经脉修复 / 阴阳平衡】
面板闪烁了五息，吐出一行灰色的模糊文字。
【检索结果：阴阳平衡之物，深海极渊有迹可循。已知坐标范围——大秦东海岸线以东，深度未知。】
秦风把眼睛睁开。
“子房。”
“臣在。”
“东海那具干尸，那套铠甲，那个未知文明。”秦风把识海面板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能救陛下的东西，大概率在那群人手里。”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瞬。
“大祭酒是说，那具尸体来自的地方”
“深海极渊。”秦风把这四个字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阴阳交汇之地。能孕育出那种排热槽铠甲的环境，本身就不是寻常海域。”
张良把这条逻辑链在脑中走了一遍。东海异常铠甲——未知高等文明——深海极端环境——阴阳平衡之物。
环相扣。
“兵分两路。”秦风把陆广从地上叫起来，冲他摆了摆手，“回去睡。明天照常给陛下请脉，一切如旧。”
陆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两个人。
秦风的目光落在张良身上，声音沉了下去。
“黑冰台全速查东海。三个郡守为什么抗命，他们在替谁守那片海，禁之下到底藏了什么交易。”
张良点头。
“第二件事。”秦风把轮椅往后靠了靠，“少府从明天开始，所有可能引发陛下震怒的边关急报、弹劾文书、灾情呈报，全部先过我这一道。”
张良的眉头动了一下。“截留奏疏？”
“不是截留。”秦风的声音很平，“是预审。该删的删，该改措辞的改措辞，该压两天再递的压两天。朝堂上的火药桶，我先把引线拆了，再送到陛下面前。”
张良把这句话咀嚼了两遍。
秦风不是在欺君，他是在给嬴政的情绪装一道缓冲阀。
“明白了。”张良转身要走，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沈牧的事。”
“明天再说。”秦风闭上眼，左手捏着眉心，“让他先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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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少府。
沈牧准时到了。卯时点卯，辰时落座，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秦风没有见他。让老孟传话，把南阳转运站三年来的粮秣流转账册扔给他，让他核对。
一整天没有任何交代。
沈牧也没问。坐在侧院的值房里，从辰时一直翻到酉时，中间只喝了两杯冷茶。
老孟在门口守了半天，回来跟秦风汇报：“没东西掉出来。这人坐得住。”
秦风嗯了一声，没搭理。
第二天。
沈牧交了一份报告。秦风让老孟拿过来，翻了两页，左手停住了。
沈牧在粮秣流转的第七批次里，揪出了一笔积年烂账。
南阳转运站在两年前有一批军粮从账面上“损耗”了，理由是虫蛀。但沈牧对照了同期的气候记录和仓储温湿度日志，推算出那批粮食根本不可能在三月份遭虫蛀。
结论：三千金的军粮被人侵吞了。
秦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沈牧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经手人已调离，现任北地郡仓曹。建议追查。
秦风把帛纸搁下。
老孟凑过来，低声问：“大祭酒，要不要叫他过来问话？”
秦风摇头。
他靠在轮椅里，左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真奸细不会这么做。
入职第二天就主动揪出烂账，把三千金的功劳双手奉上。这是投名状。
但投名状本身不可疑。新人想站稳脚跟，递个见面礼是常规操作。
可疑的是，他递得太准了。
少府的账册堆成山，三年的粮秣流转记录少说上万条。沈牧一天就精准找到那笔最容易查实、金额最合适、不会动到任何当前权贵利益的陈年旧案。
这需要对少府的账目结构有提前了解。
秦风把帛纸折起来，塞回袖口。
“让他搬到机密预审室去。”
老孟愣了一下。“大祭酒，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秦风的声音很淡，“以后经他手的东西，我全看得见。放在眼皮底下养着。他想递投名状，就让他递。”
秦风的左手在袖中摩挲着那份帛纸的边角。
他在等。沈牧露出那层干净外壳下面的第二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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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密信到了。
从东海来的。韩信的字迹，写在一块薄绢上，卷在竹管里，外面裹着三层防水油布。
秦风把薄绢展开，扫了一遍。
左手停在第四行上。
“大祭酒亲鉴：今日臣视察琅琊海防关隘，于第三座烽火台遭暗箭。箭簇已取出。非铁，非铜，骨。色泽暗灰，硬度远超精钢。臣命人与那具干尸铠甲残片比对，材质一致。”
秦风的呼吸平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看。
“另，臣查明，琅琊、东海、会稽三郡海禁并非防海盗。郡守封锁沿海，是为掩盖每月十五夜间的船队出入。方向：正东。船上货物不明。”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力透绢背。
“臣请特权。再有阻拦者，先斩后奏。”
秦风把薄绢放下。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帛书，左手提笔，蘸墨。
写了六个字。
“准。斩后再报。”
盖印。封筒。递给老孟。
“快马加急。”
老孟接过去转身就跑。
密室门口，张良的身影无声出现。他看着秦风案头那张摊开的薄绢，走过来扫了一遍，没说话。
秦风把笔搁下，靠回轮椅里。
“子房。”
“臣在。”
“沈牧那张投名状。”
张良抬眼。
秦风的嘴角带着一点冷意。
“扔几份边关急报给他审。就用今天的格式。灾情死伤、弹劾宗室、匈奴小股犯边，全是能让陛下暴怒的东西。”
张良明白了。
“看他拦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