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专列重新点火。
秦风到站台的时候扫了一圈。十二个暗卫原班人马，老孟还蹲在车门口搓手。队伍规格没变，连车厢都是昨天那节。
他放心了。
嬴政守约。没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塞进三百禁卫，也没有让蒙毅带着虎符追在车后面。
老孟把轮椅抬上车厢。秦风刚落座，目光扫到座位底下多了两样东西。
一坛酒。一只铜匣。
酒坛没有封条，坛口系着一根玄色丝带。秦风把丝带拎起来看了一眼。少府烧春，四斤装，和三天前两人在章台宫碎柱子底下分着喝的是同一批。
上次喝了大半坛，剩的那点被嬴政一口闷了。
这坛是新开的。
秦风把酒搁到脚踏旁边，去开那只铜匣。匣子不大，做工精细，暗扣样式他认得——少府军器库的制式密匣，内衬绒布防震。
掀开。
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纸。
秦风用左手食指挑起第一张。
布防图。
从咸阳到琅琊，沿途每一座驿站的兵力配置、可调动军械数量、水源位置、备用轨道岔口、甚至哪一段路基刚修补过容易颠簸，全标在上面。
秦风翻到第二张。海防卷。琅琊港的潮汐表、暗礁分布、港内现有船只吨位。
第三张。应急方案。若铁轨中断，最近的可骑乘马匹在哪个村庄征调，马种、数量、脚程，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秦风的手指停在第三张帛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处墨迹。
笔画明显重描了两遍。第一遍的线条在中段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偏移——像是手指在落笔瞬间失控了一下。第二遍描上去的，很稳，压住了那个偏移。
秦风把三张帛纸都翻过来看了看。类似的重描痕迹出现了七处。分布在不同位置，但规律一致：都是竖画和撇画。
手指失控时最容易歪的两种笔画。
秦风把帛纸叠回去，盖上铜匣，扣好暗扣。
老孟从车厢另一头探头过来。“大祭酒，东西要收起来吗。”
“压在座位下面。”秦风把铜匣往脚踏旁一推，和那坛酒并排，“这人把出趟门画成行军打仗。”
老孟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汽笛响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一声。
专列驶出咸阳。
——
过了灞桥，秦风从袖口掏出一张空白帛纸和一管墨。
老孟正在车厢尾部整理行囊，听见动静回头。“大祭酒要写什么。”
“信。”
老孟把笔墨摆到秦风面前的小桌板上。“写给谁。”
“嬴政。”
老孟的手一抖，差点把墨汁洒在秦风膝盖上。
秦风想了想措辞。三日一封逗笑信。第一封的分量最重，得让那人看完之后脑子里想的是笑话，不是东海的危险。
“你来写。我说。”
老孟搓了搓手，正襟危坐，提笔蘸墨。
“写臣今日乘车东下，一路无事。途经崤山驿站时听闻一桩趣闻：丞相李斯上月初三早朝，发冠歪了半寸。满朝文武目睹，无一人提醒。”
老孟写了，嘴角憋着。
“继续据目击者称，李丞相歪冠歪了整一个时辰，批了三道奏疏，训了两个侍郎。”
老孟的肩膀在抖。
“写直至退朝，蒙毅将军追上丞相，在宫门口小声说了句李相，您的冠。李丞相摸了一下头顶，面不改色回了一句朕知道。”
老孟噗地笑出声。笔一歪，墨点溅了两个在帛纸上。
秦风皱眉。“拿来看。”
老孟把帛纸递过来。秦风看了三息。
“你这字像螃蟹醉了酒在泥地里爬。”
老孟缩了缩脖子。
秦风叹了口气，从护腕缝隙间夹出笔管。左手食指和中指捏住笔杆，右手两根能动的手指辅助压稳。他重新铺了张帛纸，开始落笔。
字很慢。一笔一画都带着歪扭，像是被风吹过的草。但至少能认。
写到最后一行，秦风停了。
他又加了一句。
“字丑非臣之过，乃陛下烧的。下次若嫌难看，可在章台宫自行照镜发笑，效果相当。”
把帛纸吹干，折好，塞进竹管。他把竹管递给老孟。
“下一站驿站，交黑冰台快马送回咸阳。”
老孟接过竹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大祭酒，这字……陛下看了不会心疼吗。”
秦风把笔搁回桌板上。
“心疼比暴怒强。”
——
入夜。专列过了崤山段。
车窗外的景象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铁轨两侧的村庄亮着灯火，田垄被翻成整齐的条块，冬麦地旁边多了新建的土坯仓棚。棚顶盖着厚草，是南阳工匠带过来的保温法。
有几块地里种的不是麦。秦风认出那是土豆的枯秧。收过一茬了，地翻了正在养冬肥。
他看了一阵。
少府的政令已经走出咸阳，走出朝堂的帛纸，变成了泥土里的东西。
专列继续东行。秦风靠着椅背合了一会儿眼。
“大祭酒。”老孟的声音把他叫醒。
“什么事。”
“张良大人的信鸽。”
秦风接过竹管，抽出绢条。张良的字极小极密，一指宽的绢上写了七十多字。
“今日朝会无事。李相问大祭酒去向，太子答东巡军械。李相未追问。散朝后，李相与户部左丞同行至宫门，提及少府近月开支过大，用了查一查三字。未指名。”
秦风把绢条看了两遍。
查一查。
李斯这三个字不是说给户部听的。是说给宫门口能听到的所有人听的。
他不是想动少府。他是在确认一件事——秦风走了，少府谁在管。
丞相大人在找新的对手。或者说，在掂量少府还剩多少分量。
秦风从桌板下的行囊里抽出一张空绢，用左手两指夹笔，歪扭扭写了回信。
“不动他。聪明人不需要打，需要喂一个看得见的答案。”
写到这里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丞相既然想看少府里还有谁，明日辰时，让沈牧站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