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监国第三日。
朝会散得比往常早半刻钟。没有大事，也没有人制造大事。户部报了铁轨冬季养护预算，兵部递了北疆冬衣补录单，御史台破天荒一本弹劾都没递。
干净得反常。
张良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三两两散去的官员。
户部左丞与少府属官并肩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时互相拱了个手。兵部侍郎从头到尾没看少府的人一眼。御史台的几个年轻言官聚在廊柱下低声说话，目光往太子那边飘了两次。
都在看。
看太子会不会伸手。看少府没了秦风还能不能转。看黑冰台在朝堂上有没有新动作。
张良把这些目光收进眼底，脚步没停，往宫门外走。
“张少府。”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不低，语速从容，带着老人特有的不疾不徐。
李斯从廊道尽头走出来。今日穿的是常服，没戴正冠，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玉簪。手里拎着一卷帛书，像是散完朝顺路经过。
张良停下来，转身行礼。“丞相。”
李斯走到他身边，往宫门方向抬了抬下巴。“顺路，走？”
两人并肩出了宫门，沿着御道慢行。冬日的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卷着铁轨站台的煤灰味。
李斯没有直奔主题。
他先问了铁轨冬季维护的事。哪段路基需要加固，崤山段的钢轨热胀冷缩怎么应对，入冬后煤炭调配的节奏有没有调整。
问得很细，很专业。
张良一作答。数字精准，条理清晰，但没有多说一个字。
李斯听完点了点头。“少府的账管得细。”
张良没接话。
李斯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御道两侧新砌的砖墙上，像是在欣赏冬景。
“老夫有个提议。”
张良的步子跟着慢了。
“少府近三月开支颇巨。铁路、船坊、军器、骊山铁坊，四条线同时走。户部那边有些声音，说看不清钱花到哪里去了。”
李斯的语气温和得过分。像在替少府着想。
“不如趁年关前做一次账目审计。老夫可以从户部和御史台各抽两人，会同少府属官一起查。”
他转头看张良，笑了一下。
“合规合矩，不伤和气。大祭酒在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拒绝。”
张良的脑子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就转完了。
审计少府账目。理由无可挑剔。程序完全合规。甚至可以说，李斯在替少府挡流言——主动审计比被人弹劾后被迫审计体面得多。
但刀在哪里。
如果扶苏出面应对审计，就是太子伸手触碰财权。监国的权限里不含这一条，僭越。
如果黑冰台出面，就是密探机构干涉政务运作。越权。
如果张良自己出面，以少府从事的身份接手——他的官职是少府编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实际管着黑冰台。他站出来，等于把两重身份摊在明面上。
三条路，每条都带刺。
张良的步子没停，表情没变。
“丞相说得在理。”
李斯偏了一下头。
“账目确实该审。”张良接着说，“不过少府内务历来由副丞经手呈报。大祭酒出巡前已有安排，审计对接之事，归少府副丞沈牧负责。”
张良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
“丞相派人定好日期，直接与沈牧对接便是。下官做不了少府的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不是少府的人。我只是路过。你要审账，找管账的。管账的人站在制度该站的位置上，不属于太子，不属于黑冰台，是少府自己的官。
李斯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张良，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猎人打量新猎物时的兴趣。
“沈牧。”李斯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口新茶，“哪里人，什么出身。”
张良回了一句。
“一个账算得比命还清楚的人。”
李斯的笑意深了半分。他没有追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进了丞相的视野。
——
半个时辰后，少府值房。
沈牧接到张良的口信时正在核对崤山铁坊的月报。他放下笔，把竹简上的字看完最后一行，才抬头。
传话的暗卫只说了两句。
“明日辰时，带近三月总账，往户部审计。所有数字追溯到斤两、工时、去向。态度恭敬，不依附太子，不依附黑冰台。”
沈牧的表情没动。
“知道了。”
暗卫走后，沈牧把正在看的竹简归位，从案角抽出一本总账簿。
翻了三页停住。
船坊。
二代蒸汽船的钢料支出赫然在列。这笔账走的是骊山铁坊专供线，名目写的“船用钢板试制”。数字不大，但任何一个懂行的人往下追两层就能推出产量、工期和用途。
沈牧把这页折了个角。
他坐了一刻钟没动。
然后站起来，从值房后面的木柜里取出一方空白公文帛，提笔写了四个字。
东海防储备。
他把船用钢料的支出单独列了一张附表，挂在“东海三郡海防器械储备”名下。数字不变，分类变了。
不做假账。只换一个看上去合理的框。
查账的人看到“海防储备”，不会往船坊想。因为海防归兵部，少府代管储备天经地义。
沈牧把附表吹干，夹进总账。然后召了三名书吏进来，开始逐页复核。
他没问为什么审计来得这么快。没问是谁发起的。没问张良那句“不依附”是什么意思。
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
——
亥时。太子东宫。
扶苏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壶冷掉的茶。张良坐在廊柱旁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卷帛书。
“李斯想做什么。”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
“确认少府还有多少斤两。”张良答。
“恩师不在，他就动手。”扶苏的手收紧了壶柄。
张良抬眼看了他一下。
“殿下觉得，应当如何。”
扶苏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挡”。想说“我来出面”。想说“监国期间谁敢查少府”。
但他没说出来。
他站了三息，把茶壶放在栏杆上。
“你方才说，沈牧去接。”
“是。”
“我不出面。”
张良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明显，但确实多了。
“殿下英明。”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张良。
“李斯不是敌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是天平。我压得越狠，他弹得越快。”
张良没应声。这话是他两天前说的。扶苏记住了，而且学会了。
扶苏转回来。“明日朝会我下令——审计照常，少府不享特殊待遇。所有在册账目一视同仁。”
张良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这就去安排。”
——
次日卯时。
李斯的门客从少府属官口中得知了消息：太子未曾出面干涉审计，也未给少府任何暗示。审计对接人为少府副丞沈牧，定于后日辰时在户部二堂。
门客把消息带回丞相府时，李斯正在书房喝粥。
他听完，放下木勺。
“太子没动。”
“没动。”
“张良呢。”
“只传了一句话给沈牧。”
李斯把粥碗推到一边，拿起案头的公文翻了两页。
沈牧。
少府副丞。补缺不到一月。履历清白，无靠山，无站队记录。入职第二天就查出一笔三千金的旧账。
李斯把公文合上。
“后日辰时，老夫去旁听。”
门客愣了一下。“丞相亲自去？”
李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积雪还没化完，少府方向的烟囱日夜冒着白烟。
他的声音很淡。
“明日看，这个沈牧究竟是少府的官，还是秦风养在朝堂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