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最深处的石屋。
秦风的轮椅停在门外。屋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急促，来回折返，像笼中困兽。
韩信推开门。
里面的男人猛地缩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攥在胸前，十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矿渣。
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后颈到锁骨一片旧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蜈蚣一样的纹路。
周九。
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进去。
周九的目光落在轮椅上，又落在秦风裹着纱布的双手和右腿的石膏上。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伤官。不是审他的大人物。
秦风没有自报身份。他把轮椅停在桌对面，示意老孟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两人。周九站在墙角，秦风坐在桌前。
“坐。”秦风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人聊天。
周九犹豫了两息，挪到对面的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秦风没有开口问兵力。没有问船只数量。没有问暗礁航道。
他问了一个周九没想到的问题。
“岛上的人受伤了，怎么治。”
周九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在等后面那些真正想问的——驻兵多少，铁船几条，箭楼在哪。但后面没有了。
就这一句。
周九的戒心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松下来。他不是军人，不懂布防图，也画不出巡逻路线。但伤，他懂。三个月里他被砸断过两根肋骨，左肩脱过一次臼。
“有药窖。”周九的声音沙哑，像含着砂砾。
秦风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没说话，只看着他。
“搬矿石的时候，谁要是断了骨头或者被砸昏过去，会有人来抬走。”周九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些矿渣上，“抬进山里头去。”
“山里。”
“岛中心有座山，不高，但底下掏空了。”周九比划了一下，“有口井，很深。井口常年冒白气。”
秦风的呼吸节奏没变。
“他们不是心善。”周九抬起头看了秦风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活人能干活。死人搬出去还得费功夫。治好了继续搬。”
“井下什么样。”
“我进去过一次。”周九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人听见，“肋骨断的那回。”
他停了一停，在回忆里翻找。
“往下走，很深，石壁上全是白霜。冷。冷到骨头疼。但脑子很清醒。比在外面清醒得多。”
秦风的瞳孔缩了半分。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
“再往下呢。”
“再往下有热的。”周九的手掌搓了搓膝盖，“石室里一半是冷泉一半是热泉，中间用石槽隔开。药师在里头配药，往伤口上敷的膏子就是从那两口泉里取水兑的。”
秦风的识海面板亮了。
黄字。
【环境特征匹配度：87%。高度疑似“阴阳平衡之物”所在区域。建议宿主进一步确认深层水源结构。】
秦风把面板上的字看了两遍。
87%。
不是100%，但够了。
他没有任何外在反应。甚至连手指的节奏都没变。
“药窖入口，几个人看守。”
“三道。”周九的记忆很具体，是被恐惧刻进去的那种，“第一道在井口，两个拿刀的。第二道在井下三十步，有铁栅门，钥匙在药师身上。第三道在石室外面，我没看清几个人，但听见过换班。”
“平时谁能进。”
“药师。矿场的重伤号。还有”周九顿了一下，“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
“穿黑袍的。年轻。我只远看过一次，旁边跟了六个甲士。”周九的声音更低了，“其他奴工说，那是岛上说了算的人。”
秦风的手指停了。
他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出来的。”
周九的嘴闭紧了。
秦风等着。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石壁上的油灯跳了两次。
“有人帮我。”周九终于开口。
秦风没催。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周九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用力，“他在矿场外面的废石堆旁边坐着，我以为是看管，但他不管人。就坐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
“第一天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也没说。”周九的喉结动了一下，“第三天夜里，换班的时候，他走到我旁边。跟我说了潮流方向。说哪个时辰从北面码头跳水，能顺流漂出暗礁。”
秦风的手指重新叩了一下扶手。
“他给了你铜牌。”
周九点头。
“他身边有人盯着吗。”
“有。白天跟着两个年轻甲士。但晚上只有一个，困了会打盹。”周九抬起头，“他跟我说话那晚上，是趁看守打盹。”
一个曾经掌权的人，如今需要等看守打瞌睡才能跟奴工说上几句话。
秦风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
周九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他说，告诉咸阳。”
秦风的手停在了扶手上。
“老臣徐福，求归。”
六个字。
石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秦风的面板没有跳字。系统沉默着。
他没动。
周九看着他，试图从这个坐轮椅的伤官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铜镜。
秦风的脑子在转。
徐福。始皇二十八年出海。三千余人。十一年无音讯。所有人以为他死在海上或者远遁不归。
他没死。他在那座岛上。
但他不是岛主。
一个需要趁看守睡觉才能偷偷递消息的人，不掌权。一个身边白天跟着两个甲士的人，被监视。
周九口中那个“穿黑袍的年轻人”，才是如今真正坐在上头的。
秦风回过头看韩信。
韩信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他的眉头拧着。
“陷阱。”韩信的声音很轻，“这套说辞太完美了。一个白发老人、一块恰好刻着字的铜牌、一句恰好能让咸阳动心的话。”
秦风没反驳。
他把铜牌从袖口里摸出来，翻到背面。编号、工种、配给刻痕。
“若是诱饵。”秦风说，“对方的目的是引我们上岛。”
韩信点头。
“那他只需要放一个活口回来说岛上有铁有船。这些信息足以让大秦动兵。”秦风的手指划过铜牌背面的三道刻痕，“他不需要暴露这个字。”
韩信的眉头松了一点。
“一旦暴露，咸阳会做什么。”秦风把铜牌搁在膝上，“会查。查徐福出海的档案，查当年随行人员名册，查船队物资清单。对方等于主动把自己的底裤送过来给我们扒。”
“除非送信的人和设局的人不是一伙的。”韩信直起身。
秦风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岛上至少两派。”秦风的声音很低，“徐福是旧的那个。被架空了，被软禁了。新掌权的那个年轻人，才是掳人、造船、扩军的主使。”
韩信的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那这座岛，不用正面打。”
“不用。”秦风把铜牌收回袖口，“有裂缝的堡垒，从里面劈开比从外面砸开省力一百倍。”
韩信沉默了几息。
他走到那面挂满帛纸的北墙前，目光落在海图中央那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上。
“若徐福真想归秦，谁把他囚在了岛上。”
秦风的轮椅转了半圈，面向那面墙。
油灯的光照在海图上，暗礁群的标注密麻，像一张收紧的网。
“找到现在坐在他位置上的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