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大朝会。
李斯站出来的时候,满殿百官连呼吸的节奏都统一了。
“臣请奏,少府近三月开支巨大,铁路、船坊、军器、农政四线并行,户部屡有属官问询款项去向。臣以为,年关将至,当例行审计,以正视听。”
措辞四平八稳。没有一个字带攻击性。
扶苏坐在御座左下方的太子监国位上,手搁在膝盖,面色如常。
他没开口。
殿中的目光分成了三股。一股落在扶苏身上,等他护短。一股落在张良身上,等他挡刀。还有一股落在少府那片站位上,想看谁出来接。
张良垂着头,什么都没做。
脚步声从少府属官队列传出来。
沈牧。
深灰色官袍,腰间系的是少府机密预审主事的铜印。没有佩剑。两手空着,人站出来的时候背是直的。
“臣少府机密预审主事沈牧,奉大祭酒临行嘱令,总揽少府三月账务报呈。丞相有问,臣答。”
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平。像在念公文。
殿上安静了两息。
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补缺不到两月的新面孔。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名字,站在了原本该由张良或扶苏站的位置上。
李斯的目光在沈牧身上停了一息。
“好。”
——
审计在章台宫偏殿进行。
户部出了两人,御史台出了两人,加李斯本人旁听。
沈牧带了三名书吏,一架木车。车上摞了七卷帛书,四十二卷竹简,另有十六枚用蜡封的附表。
他站在中间,背对墙面,面向五名审计者。
“少府近三月总支出,一千二百四十万钱。分为四项。”
沈牧抬手,书吏递上第一卷帛书。
“第一,铁轨维护。崤山段百里路基养护、冬季防裂钢轨更换、煤站增设,计三百二十万钱。”
帛书打开,第一页是总数,第二页是分项,第三页是每段路基的负责人签字与验收日期。
户部左丞接过去翻了两页,递给身边的人。
“第二,海防储备。东海、琅琊、会稽三郡船具器械补充,计四百一十万钱。”
御史台的年轻言官立刻开口。“四百一十万,去年同期不足百万。为何暴增三倍。”
沈牧没有停顿。
“去年同期,三郡海防沿用旧制。今年陛下批复加强东海舰船建设,新增钢板采购、船坞扩建与船工增编三项。批文编号丙子一〇七,附在第三卷竹简第六页。”
御史台的人张了张嘴。
沈牧已经继续了。
“第三,农政推广。土豆种子配给、农具更新、关中三十七县试种点设立,计二百九十万钱。第四,军械修缮与储备,计二百二十万钱。”
总账铺开,四项加起来,一千二百四十万。不多一文,不少一文。
户部左丞翻到军械修缮那页,食指点住一行字。
“此处,崤山铁坊月报显示铁钉损耗比去年同月多七十六斤。”
这是个极刁钻的问题。七十六斤铁钉放在一千多万的大盘子里连零头都算不上,但问出来就是试探——你管得到这么细吗。
沈牧的回答几乎是跟着问题尾音出来的。
“十一月崤山铁坊更换了三号炉的风箱。新风箱出风量提升两成,炉温升高后,铁水黏度下降,浇铸铁钉时模具溢出率从百分之三升至百分之五。七十六斤即为溢出废料回炉前的账面差额。”
他顿了一顿。
“负责此项的匠作丞名叫周福,工龄十四年。溢出废料已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回炉重铸,入库编号丁卯三八二。”
殿内安静了。
御史台那名年轻言官的嘴合上了。
——
李斯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面前的案上放着茶,茶没动过。
直到四项全部过完,他才问了一句。
“东海防储备。”
沈牧转向他。
“三郡海防存在缺口,陛下已批复加强舰船。具体型号与用途归属兵部机密序列,少府只管钢料出库与工期。”
李斯看了他一息。
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三郡确实缺口,陛下确实批了,钢料确实出了库。
但“具体型号归属兵部机密”这句话挡住了所有往下追问的路。你要追问,去找兵部。兵部的机密序列,丞相也不能随便翻。
李斯没追问。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账目清楚。”
三个字。审计结束。
扶苏在偏殿外面站了整场。从头到尾没进去。
直到沈牧带着书吏和木车走出来,扶苏才开口。
“少府账目合规,朝廷上下一视同仁,无须特殊说明。”
一句公事公办的话。没有夸沈牧,没有贬李斯,更没有“太子力挺少府”的痕迹。
规矩在那里。规矩本身就是盾。
——
朝会散了。
百官三两两走出宫门。
李斯的步子很慢。门客跟在半步之后,弯着腰。
“丞相,此人底细查过了么。”
李斯没有回头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沈牧的背影已经拐入通往少府的岔道,步子匀称,肩膀不宽,走路不急。
“查”
——
三日后。丞相府。
门客把帛卷搁在案上。
“颍川郡吏曹存档,沈牧,字子衡,颍川阳翟人。十五岁入吏,历任县佐、郡仓曹史、户曹从事。”
李斯翻开帛卷,看了半页。
“但。”门客的声音低下去,“属下派人亲赴阳翟核查。沈牧在县志中有名有姓,但当地族老无人识其面目。宅基地登记在册,从未有人入住。邻里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李斯的手指停在帛卷上。
“户籍是真的。”门客说,“吏部核验无误。但人是假的。”
李斯把帛卷合上。
门客等了一会儿。
“丞相,是否上报?”
李斯把帛卷推到案角。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能藏十二年,是本事。”
门客愣住。
李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少府方向的烟囱照常冒着白烟。
“不动他。”
——
少府。张良的暗室。
“李斯查了。”张良坐在矮凳上,膝上搁着一卷新的帛书,“颍川那边已经有人问过了。”
沈牧站在对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会抓我。”
“不会。”张良的声音很淡,“你对他有用。一个能在朝堂上接住所有人问题的少府中层,比一个被抓出来的假户籍有价值。”
沈牧没说话。
张良从帛书里抽出一张薄纸。
“下月少府有一批合金钢料的采购文书,需丞相府联署。你亲自送过去。”
沈牧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你要我成为少府和丞相府之间的沟通人。”
张良把纸递过来。
“大祭酒用人,从来不藏着。藏着的是阴谋,摆在台面上的是棋子。棋子被人看见才有用。”
沈牧接过纸。
——
亥时。少府值房。
油灯拨了两次。
沈牧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三卷东海旧卷。这是秦风离京前交代他的任务——翻查少府存档中所有与东海相关的旧案。
第一卷是始皇二十八年徐福出海的物资调拨清单。第二卷是三十年东海郡呈报的沿海失踪案汇总。第三卷是一份三十一年的走私案结案文书,封存在少府旧库最底层的铜柜里。
他翻到第三卷。
走私铁料。始皇三十一年,东海郡破获一起私运铁锭案。涉案铁料三万余斤,来源为颍川郡冶铁署。主犯畏罪自尽,案结归档。
签押栏里有三个名字。
东海郡守。颍川郡丞。廷尉左监。
第三个名字——廷尉左监,沈渊。
沈牧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他的父亲。
十一年前,沈渊以“渎职失察”之罪被夺官下狱,三月后死于狱中。沈牧当年十三岁。
他盯着那行签押看了很久。
父亲在这份文书上签字,意味着他当年经手查办了这批走私铁料。三万斤铁锭,从颍川出发。
目的地呢。
沈牧翻到最后一页。
运输路线图。三条线路。前两条被朱笔勾销,第三条完整保留。
起点:颍川阳翟。
终点:东海郡琅琊港。
琅琊。
沈牧的瞳孔缩了半分。
他把那页路线图反复看了三遍。三万斤铁锭,十一年前,运往琅琊。而如今,韩信在琅琊追查的鬼锻岛,恰以掳人和走私铁料维持运转。
沈牧将旧卷合拢,指腹压在封面上。
他从里衣中取出那半枚断印。铜质,断口整齐,像被人故意掰断。这是父亲死前托狱卒送出来的遗物,上面刻着“廷尉左监”四个字的一半。
他把断印搁在旧卷上方。
两样东西并排。
一个是十一年前的旧伤。一个是此刻正在进行的活局。
油灯跳了一下。
沈牧把断印收回衣内,手指在旧卷最后一页的路线图上划了一道。
“父亲当年查的那批走私铁料,目的地竟然也是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