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以南四十里，有一处海蚀崖。
崖下嵌着个天然洞穴，涨潮时没入水面，退潮后露出齐腰高的空隙。渔民叫它“鬼嘴”，因为风大的时候洞口会发出呜咽声。
韩信带秦风去看的时候，潮水刚退。
两艘小艇搁在洞内的碎石滩上。艇身湿漉漉的，龙骨上刻着编号，船尾绑着油布包裹的铁锭。
“东海郡守府的登记船。”韩信蹲在艇边，手指划过龙骨编号，“走的是正规渔政船籍，每月定期出港。”
秦风坐在轮椅里，目光落在铁锭的包裹方式上。油布外层裹了两道麻绳，绳结是少府制式的扣法。
“不是直接出海。”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韩信站起来，指着洞穴深处的岩壁，“小船把铁料运到这里堆放。每月十五，铁壳船来接货。郡守府的船从不出近海，只负责中转。”
一条完整的补给线。
大秦的官船运铁料到隐秘码头，鬼锻岛的铁壳船来取。三郡官员充当中间人，提供合法船籍掩护，提供制式灯号通行。
十一年。
秦风把铁锭上的少府旧印看了两遍。冶炼批次是去年的，出库记录对得上沈牧查到的那笔“海防储备”名目。
“郡守换了三任，这条线一任接一任往下传。”韩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冷意，“每一任接手时，都拿到了前任留下的灯号和时辰表。”
秦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徐福。
如果现在动手抓人，走私线断裂，岛上会立刻知道。一个被软禁的老人，一座深入山体的药窖，对方要毁掉这些只需要一把火、一桶水。
“不抓。”秦风说。
韩信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他没有反对，但下颌线收紧了。
“灯号、时辰、交接规矩，全部摸清。”秦风转过轮椅，往洞口方向推，“我要知道铁壳船接货时有几个人上岸，说什么话，站什么位置。”
韩信跟上来。“还有四天到十五。”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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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
韩信从神机营中挑了六个人。
不是最能打的六个，是水性最好的六个。其中两人是会稽郡渔民出身，从小在海里泡大；另外四人是野狼谷一战后留下的老兵，每一个都经历过冰河夜渡。
秦风在石屋里逐一见了他们。
轮椅停在门口，六人站成一排。
“任务：尾随铁壳船，绘制暗礁航道，记录放行灯号的具体次序与应答方式。配小帆船一条、信鸽三只、无火信号筒两支。”
秦风把话说得很慢。
“回来的概率，我不瞒你们。韩将军派过三批斥候，前两批全没了。第三批回来半条命。”
六人没动。
秦风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不想去的，现在退出。不记名，不扣饷。”
沉默了三息。
站在最右边的那个矮个子兵笑了一下。二十出头，脸上有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
“大祭酒，末将在北疆零下四十度啃烂土豆都活下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不信海里的鱼比匈奴的马刀厉害。”
其余五人没笑。但也没人往后退半步。
秦风把六块铜制身份牌从膝上拿起来，逐一递出去。铜牌背面刻着编号和血型。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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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夜。子时。
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海面看不清远处。
秦风的轮椅停在崖顶暗哨处。韩信站在他左手边，手里拎着千里目。
潮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低沉，有节奏，像巨兽在水下呼吸。
桨轮。
铁壳船从东北方向驶来。没有帆，两侧各伸出三组巨大的木叶桨轮，击水声沉闷而均匀。船体黑沉沉的，吃水极深，甲板上站着两排甲士，月光下甲片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秦风接过千里目。
船长约十二丈。比大秦初代蒸汽船大出三倍不止。桨轮转速稳定，说明动力源不是人力摇橹——这个体量用人力摇不动。
甲板上的甲士约三十人。列队整齐，间距一致，连站姿都统一。
制式。流水线。纪律。
铁壳船靠近海蚀崖洞口时，桅杆顶部亮起灯。
三长。两短。
洞内有人举灯应答。一短三长。
铁壳船熄灯，缓缓驶入崖下阴影。
韩信的千里目始终没放下。他的呼吸很轻，数着甲板上下来搬货的人数。
“八人下船搬铁。四人持弩守舷。其余未动。”
秦风的目光从千里目移开，落在更远处海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那是六名斥候的小帆船，落在铁壳船航迹后方约三百步，帆布已降，靠洋流静漂跟随。
装货耗时约半个时辰。
铁壳船重新启动桨轮，调头往东北方向驶去。速度不快，吃水深了一寸。
小帆船的黑影也跟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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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第一只信鸽回来。
韩信从鸽腿上解下蜡封竹管，在灯下展开绢条。
航线草图。三处暗礁关口标注清晰，每一处旁边画了灯号：均为“三长两短”。
“放行信号统一。”韩信把绢条铺在军图上比对，“三道关口间距各约十里，铁壳船通过时减速亮灯，停顿约二十息后继续前行。”
秦风盯着三道关口的位置。
“二十息的停顿，不是等灯号被确认。”秦风说，“是等水下的人看清船底。”
韩信的手指顿在图上。
“水下有哨。”
“灯号是给水面看的。水下另有一套验证。”秦风的手指点在第二道关口处，“否则不需要减速。”
韩信把这个判断记在图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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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第二只信鸽没有回来。
韩信站在崖顶高台上，面朝东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作响。
辰时没来。巳时没来。午时没来。
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高台旁边。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待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信鸽。是人。
两个人趴在一块木板上，被潮水推着往岸边靠。
韩信带人下崖接应。
木板拖上岸的时候，秦风看清了。
两人。其中一个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开，断面不是刀砍的——边缘撕裂外翻，像被什么东西生扯断。伤口已经用布条死勒住，血止了，人的脸白得像纸。
另一个人右腿膝盖以下不见了，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乌紫。
六人出去，回来两个。
韩信把断臂的那人扛进石屋，灌了姜汤。人缓过来之后，嘴唇动了半天才出声。
“水下，有铁钩。”
秦风的轮椅停在床边。
“过了第三道关口之后，海面变窄，两侧是礁石。我们的船靠得太近，被铁壳船尾浪推进了礁区。”断臂斥候的声音断续续，“船底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水里伸上来两只铁钩。”
“带齿的。”他吞了口姜汤，“钩住船板往下拽。船裂了。落水之后，有绳网从底下兜上来，把人往深处拖。”
韩信站在一旁，双臂抱胸。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直在攥拳。
“我砍断了网绳。”断臂斥候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第二只钩子夹住了胳膊。老赵帮我把钩杆掰开的，胳膊没跟着出来。”
秦风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其余四人。”
斥候闭了一下眼。
“网收下去之后，没再浮上来。”
石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韩信走到墙边，把六块铜制身份牌从钉子上取下来。第一块、第二块，有主人回来了。第三块到第六块，空的。
他没有把空牌摘走。留在手心看了几息，又一块一块挂回去。
秦风在他身后开口。
“水下拦截器。人工操纵，不是机关自动触发。”
韩信转过身。
“暗礁区有人值守。铁钩、绳网、带齿爪具。专门对付尾随船只。”秦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报，“灯号是第一层。水下哨是第二层。拦截器是第三层。三层防御，分工明确。”
韩信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走回案前，手指按在军图上鬼锻岛的位置。
“强攻进不去。”
这句话从韩信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秦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铁壳船比我们的快，甲板弩射程未知，水下还有拦截系统。”韩信的手指从暗礁区划到岛屿轮廓，“就算二代蒸汽船造好了，冲进暗礁区也是被围着打。”
秦风把千里目搁到膝上。
“你说得对。”
韩信抬头。
秦风的目光落在军图上那个“三长两短”的标注处。
“铁钩只拦外人。”他的手指敲了灯号记录，“那我们就想办法，变成他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