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把军图钉在石壁上,指节敲了暗礁带的位置。
“等二代蒸汽船下水,线膛炮挂船头,从东北方向切入。暗礁区宽度不超过三里,集中轰击,把水下的铁钩连带礁石一起炸碎。”
他的手指划过海图,从暗礁带一路划到岛屿轮廓。
“神机营两百人分三批登岸,火力压制甲板弩,抢滩之后往岛心推。那座山不高,底下掏空了,入口不会超过三个。堵住出口,里面的人跑不掉。”
声音干脆利落,每一步都有依据。
秦风没有接话。
韩信转过身看他。
“大祭酒觉得哪里不对。”
秦风的轮椅停在案前,左手搁在膝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药窖在岛心山腹。”
韩信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九说过,往下走很深。冷泉、热泉,石槽隔开。”秦风的声音很平,“你炮轰暗礁的震动传到岛上,山腹内部结构会不会塌,我不知道。”
韩信的手从图上收回来。
“更大的问题。”秦风的手指停了,“徐福被软禁在里头。新掌权的那个年轻人发现外面来了大秦的炮舰,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韩信没说话。
“毁药。杀人。”秦风把两个词说得很慢,“你打赢了,岛拿下了。药没了,徐福死了。陛下的经脉照样撑不过两年。”
石屋里安静了几息。
韩信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走到案旁坐下。
“那你说怎么打。”
秦风把案上散落的帛条推到一起。走私账目、劳工铜牌拓片、铁料出库编号、三郡灯号记录。
“不打。”
韩信抬头。
“至少不是先打。”秦风的手指点在铜牌拓片上,“这座岛的命门不在军事。你看它的运转逻辑——掳人当劳工,走私铁料当原料,三郡官员当中转。它的军工体系再先进,原材料全靠外部输入。”
韩信的目光落在走私账目上。
“铁料每月一批,从大陆运过去。”秦风说,“如果这批铁料里,混进去的不是铁,而是人呢。”
韩信的脊背直起来了。
“三郡的走私网络现成的。灯号我们有,交接时辰我们有,劳工编号格式我们也有。”秦风把铜牌拓片推到韩信面前,“我们不需要冲进去。我们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把人接进去。”
韩信盯着那枚铜牌看了五息。
“伪装成铁料商船。”
“对。船上装真铁料,人藏在铁料下面。过了三道关口,进了内港,再动手。”
韩信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道。
“目标不是占岛。”秦风说,“目标是三件事——联系徐福,确认药窖位置,把解药带出来。做完这三件,外面的舰队再亮出来谈判。里应外合,有限目标。”
韩信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军图上鬼锻岛的中心位置。
“计划没问题。”
秦风等着。
“问题是人。”韩信的目光从军图移到秦风身上,“谁进去。”
秦风的手指没有犹豫。
“我。”
军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老孟磨墨的手停了。韩信坐在凳子上没动,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颈侧的筋脉隆起来。
秦风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进岛之后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识别药窖里的冷热泉是否真的是阴阳平衡之物,这需要方士的专业判断。第二,跟徐福接头之后要验证其身份,我手里有少府旧档里徐福出海前的炼丹手札密语,只有同行才能对上。第三,岛上的冶金体系是什么水平,能不能就地取材造容器装药带走,这需要看一眼炼炉就能下判断的人。”
他抬头看韩信。
“你去,哪一条能做。”
韩信的牙关咬得很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了另一个。
“你坐轮椅。”
秦风没说话。
“你双手握不住刀。右腿上着石膏。”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进去之后一旦暴露,你连跑都跑不了。”
“所以才不能暴露。”
“大祭酒。”韩信站起来了。凳子往后滑了半尺。“你在北疆算计匈奴的时候,在骊山炸炮的时候,在太白山崖底的时候,每一次都说不会暴露。每一次都差点死在里面。”
秦风靠在轮椅背上,看着他。
韩信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住。
“我去。”
“你不懂方术,不认识炼丹密语,分不清冷泉热泉里哪种矿物能治经脉。”
“我可以带人。”
“带谁。陆广六十三了,上不了船。少府的匠作丞没一个见过海。你带一个外行进去,对方问一句行话就穿帮。”
韩信的呼吸重了。
“那就等。等我们找到能替你去的人。”
“陛下的融合稳定度每天掉0.04%。”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等不了。”
韩信不说话了。
石屋里只剩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韩信站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他在做一件他几乎从不做的事——忍。
“我不领这个命。”
秦风的手指停了。
韩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大祭酒给我兵权,给我火器,给我信任。我韩信认这份知遇。但这个命我不领。”
秦风看着他。
“你要是死在里面,”韩信的嗓子哑了一下,“外面的神机营,谁来带。”
秦风没有动怒。也没有拿官职压他。
他只是把同样的问题,原样还了回去。
“你要是死在里面,外面的神机营,谁来带。”
韩信的嘴闭上了。
两人对视。
油灯跳了一下,影子在石壁上晃动。
秦风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寸。他抬起裹着纱布的左手,食指点了点韩信的胸口。
“你的刀在外面才有用。”
手指收回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脑子在里面才有用。”
韩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你若还认我这个大祭酒,就别跟我抢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