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的油灯换了第三根灯芯。
韩信把铁壳船的吃水线数据誊抄到新绢上,旁边摞着三份伪造的商队路引和两张郡守府的旧制式灯笼图样。秦风用铁护腕夹着炭笔,在走私官员的口供上圈重点。
“铁料包装用麻绳加油布,八百斤一捆,船舱底层码三层。”秦风的炭笔划过最后一行,“人藏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夹缝里,上面压真铁,下面垫木板。空间只够平躺。”
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窄。”
“够了。从内港卸货到矿场,搬运时间约两刻钟。两刻钟不翻身,死不了人。”
韩信把炭笔搁下,正要说话。
秦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钉在半空中某个韩信看不见的位置。脸上的血色在两息之间褪尽,从唇到耳根,白得发青。
韩信的手瞬间按上刀柄。“怎么了。”
秦风没回答。他的左手从铁护腕里抽出来,五指死扣住轮椅扶手。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识海面板。
猩红色。
整个界面在闪。
【绑定对象冰火融合稳定度:94.1%】
【较十二息前骤降0.5%】
【触发条件:绑定对象情绪剧烈波动(愤怒峰值)】
【警告:单次情绪失控导致的稳定度损耗已达危险阈值,经脉共振频率异常升高】
0.5%。
一次。
秦风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0.04%是一天的自然衰减。0.5%等于十二天半。
他刚才还在跟韩信讨论夹层宽度。
两千里外的咸阳,嬴政暴怒了。
“大祭酒。”韩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秦风听见了。但他的眼睛挪不开那个数字。94.1。昨天还是94.6。
他用了三息才把气吸进肺里。
“老孟。”
声音是哑的。
帐帘掀开,老孟探头进来。“大祭酒。”
“黑冰台最高等级信鸽。给张良。”秦风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字连成句子,“问章台宫出了什么事。即刻。”
老孟看了一眼秦风的脸色,什么都没多问,转身跑了。
韩信站在原地。他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没有坐下。
他在看秦风的手。
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尖在发抖。不是那种用力过度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韩信认识秦风快两年了。太行山矿洞里,这个人拖着病体跟芈渊的三万刑徒周旋。骊山上铸炮炸膛的碎片飞过他耳根,他没眨眼。野狼谷的装甲车冲阵那天,他坐在指挥车里批文件。
从来没抖过。
韩信把案上的水囊递过去。
秦风伸手接。手指碰到水囊皮面的时候,没夹住。水囊掉在膝上,又滑到地面。
秦风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囊。
没去捡。
韩信弯腰把它拾起来,拧开盖子,直接塞到秦风的铁护腕里卡住。
“喝。”
秦风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下来,他没擦。
韩信退回案旁坐下。一言不发。
石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风的目光始终挂在那个看不见的位置。面板上的数字没有再变。94.1%。停住了。
说明嬴政把情绪压回去了。
但0.5%已经掉了。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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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
秦风没有动过。韩信也没走。
老孟进来三次,第一次送热汤,第二次添灯油,第三次终于攥着一根竹管。
“张先生回信。”
秦风的手这回没抖。他接过竹管,拧开,抽出绢条。
张良的字很小,写得密。
“蒙毅按三日一报制度呈送东海侦察简报,内含斥候失踪四人、断臂一人,及大祭酒亲赴琅琊督办之内容。陛下阅毕,冰玉镇纸碎,偏殿西墙冻裂三尺。扶苏闻讯赶至时,陛下已自行压制。”
秦风把绢条看了两遍。
张良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字比前面大了一号。
“陛下不是怒斥候死了。是怕大祭酒也死了。”
秦风把绢条搁在膝上。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韩信没有凑过来看信。但秦风的表情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咸阳出事了。”韩信说。
“嬴政看到我在琅琊。”秦风的声音很轻,“又看到斥候断臂失踪。”
韩信把两件事串在一起。他闭了一下眼睛。
两千里外。一个皇帝看到“大祭酒在东海前线”和“斥候被铁钩扯断胳膊”写在同一份报告里。他不会想“这两件事没关系”。他只会想到一个画面。
韩信想起秦风刚才抖得握不住水囊的手。
想起那天深夜秦风说的话——“陛下的融合稳定度每天掉0.04%,等不了”。
等不了。
所以拿命去赌。
但赌的前提是那边的人别因为担心这边的人而自己先崩。
两个人都在拿命护对方。两个人都在瞒着对方。
结果就是这样——你往前迈一步,他在两千里外掉十二天的命。
韩信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不领命了吧。”
秦风没接话。
他从膝上拿起绢条,翻到背面。空的。
“笔。”
老孟递上来。
秦风把铁护腕调了个角度,夹住笔杆。
他写了第一行。
“臣安好,斥候之事与臣无关,臣一直在岸上。”
写完停了。
看了两息。
太像军报了。
秦风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钢护腕很合手,谢陛下。”
笔尖悬在绢面上方。
他想起364章的事。那天也是一份军报。嬴政只看到“沿海百姓被掳”“郡守瞒报”几个字,冰火就炸了。他冲进去握住嬴政双腕的时候,两只手被冻伤加烫伤,在床上躺了三天。
然后嬴政反锁房门,三天不见人。
他当时定了规矩——所有可能惹怒嬴政的折子截留在少府。
规矩定了。但蒙毅送的是军事简报,走的是兵部直呈通道。少府截不住。
这是制度漏洞。
秦风把笔翻转过来,用笔杆尾端在绢条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从不做的事。
他把绢条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臣正在找一条不必强攻的路。未定之前,不会登岛。”
韩信看见了那行字。
秦风写的是“未定之前”。不是“绝对不去”。
这是秦风第一次主动把一个尚未成形的危险计划告诉嬴政。哪怕只是轮廓。哪怕措辞留了余地。
但他写了。
韩信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面朝挂满帛纸的石墙。
秦风把绢条塞进竹管,蜡封。
“老孟,送。最高等级。”
老孟接过竹管出去了。
秦风靠回轮椅背上。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绢,开始写第二封信。收件人是张良。
“即日起,御前简报涉及本官安危之内容,不得删改。但必须在该条目后附明确状态说明。格式:事件+本官当前位置+本官是否参与。由你亲笔批注,不经他手。”
写完。落款。封管。
“再送。”
老孟跑了第四趟。
韩信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面板上的数字,现在多少。”
“94.1。”
“掉了多少。”
“0.5。”
韩信抬头。
“一次暴怒,十二天半。”秦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薄而干燥的平静。“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要上岛。”
韩信看着他。
“但你刚才写了。”
秦风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写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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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回信在次日傍晚到。
老孟把竹管递进来的时候,秦风正在跟韩信核对伪装商队的货单。
他接过竹管。拧开。
绢条抽出来。
八个字。
嬴政的笔迹。前四个字端正,后四个字的末笔往下拖了一分。
“秦风,你最好真的还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