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管是清晨到的。
老孟从哨位接手，跑了半条营道，脚步声把秦风从浅眠里拽醒。竹管外壳裹着油纸，蜡封完好，上头加盖了少府内部传递的火漆——沈牧亲发。
秦风拧开。
绢条很长。第一段是船坊进度：二代蒸汽船龙骨合拢，肋板安装过半，锅炉铸件已入坞，预计三十二日后下水。
比原定快了十三天。
秦风的目光停在第二段。
“昨夜亥时，陛下亲批加急令。骊山铁坊大半产能转为船用钢板。沿线铁路优先运输船材。所有延误者，按军法处置。”
按军法处置。
五个字。
秦风把绢条放在膝上。
他没说话。
老孟在旁边磨墨，偷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吱声。
秦风不需要去分析嬴政的意图。那八个字的回信他还记得——“秦风，你最好真的还在岸上。”
嬴政已经猜到了。猜到他会出海，猜到他会登岛，猜到他不可能只在岸上看着。
没有下旨召回。
没有派蒙毅来绑人。
没有用帝王的手段把他锁在咸阳。
嬴政选了另一条路。
把船造快。把钢板备够。把他活着回来的概率，往上推哪怕一分。
秦风的拇指按在绢条上“按军法处置”四个字上头。按了很久。
他把绢条折好收进袖口。
韩信掀帘进来的时候，秦风已经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了。
“沈牧的信。”秦风把绢条递过去，“二代船三十二日下水。”
韩信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先是松了，继而又皱起来。他把绢条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遗漏，搁在桌上。
“三十二天够了。”韩信说，“等船下水，神机营上船，从正面进暗礁带。水下铁钩炸不动蒸汽船的钢壳。”
“不等。”
韩信的手停在桌面上。
秦风的铁护腕轻叩了一下轮椅扶手。
“94.1。每天掉0.04。三十二天后是92.8。”秦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少府的铁料报表，“这是自然衰减。如果中间再来一份让他动怒的军报，再掉0.5，就是92.3。”
韩信没接话。
“我用这三十二天混进去。确认徐福位置，确认药窖入口，确认带药出来的路线。”秦风的手指在桌面走私时辰表上划了一道，“船下水的那天，你从外面亮舰。里面的人慌，我趁乱动手。里应外合。”
韩信站在桌对面，两手撑着桌沿。
他低着头看那张时辰表。看了十息。
然后他抬头。
“大祭酒，你坐轮椅。”
秦风看着他。
“你双手裹着纱布，右腿上着石膏。”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进了那座岛，暴露了，你连跑都跑不了。谁来救你。”
“不暴露就不需要跑。”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韩信的掌根在桌面上碾了一下。
“你说不暴露。上次在太白山你也说不暴露。结果呢，祭坛塌了，你跟陛下一起掉进冰窟，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右腿骨头都露在外面。”
秦风没接这句。
韩信的声音往上抬了半分。
“你凭什么认定自己能活着出来。”
秦风没有发怒。他把身体往轮椅背上靠了靠。
“你告诉我，谁能判断泉水里的矿物能不能治经脉。”
韩信的嘴闭了一下。
“谁能用方术密语跟徐福对暗号。”
韩信没回答。
“谁能在看一眼炼炉之后判断能不能就地造容器装药。”
沉默。
“谁能在被对方发现之后，亮出少府大祭酒的身份跟他们的头目谈判，代表嬴政开出条件。”
韩信的拳头攥起来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秦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
“各归其位。”
韩信抬头。
“你守外海。张良守咸阳。扶苏守朝堂。”秦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进去，做只有我能做的事。”
韩信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拳，砸在桌角上。
桌角崩下来一块。碎木翻转着落到地面。
韩信转身出去了。帘子被风带起来又落下，晃了三次才停。
秦风没动。
老孟从角落里探出半个头。
“大祭酒”
“煮碗面送过去。”
老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秦风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石屋顶上的裂缝。
亥时。
老孟把碗端回来。碗底干净净，连面汤都没剩。
秦风看了一眼空碗。
什么都没说。
他把铁护腕调了个角度，夹住笔杆，扯过一张新绢。
“陛下钧鉴。今日韩信与臣吵架。他生气的时候鼻子会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大狗。臣估计他要是有尾巴，现在已经竖起来了。”
写完，秦风对着绢面吹了两息。
他把笔搁下，准备封管。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不是老孟。
是韩信部下的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铠甲上的霜都被体温焐化了。
“报大祭酒，崖下暗哨截获郡守府传信。”
秦风接过帛条。
两行字。
“明夜丑时提前出海，高纯铁料加急，鬼锻岛催货。”
明夜。
不是十五。
秦风把帛条翻过来看了看，空的。
他抬头看向门口。
韩信就站在帘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左手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面饼。他显然也看过了这条情报。
两人对视。
韩信松开面饼，转身大步走回隔壁营帐。
秦风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
两刻钟后，韩信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套衣服。粗麻外袍，内衬夹棉，腰带上缀着个磨损严重的铜扣，是沿海商贾常见的款式。还有一顶毡帽，檐压得很低。
韩信把衣服扔到秦风膝上。
“明夜开船。”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胸腔底部刨出来的。
“大祭酒，你若一定要进去。”
韩信的目光落在秦风裹着纱布的双手上，停了一息。
“先学会像个贪财怕死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