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没有坐下。
他站在案前,两手撑着桌沿,眼睛从秦风的额头扫到脚面,像在量一块不趁手的料子该从哪里下刀。
“最大的破绽不是腿。”
秦风低头看膝上那套粗麻商袍。
“也不是护腕。”韩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是这里。”
秦风抬眼。
韩信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抬眼的时候,我后脖颈发凉。商人看铁料,先算钱。你看人,像在算他几息之后会死。”
秦风把目光移开。
“这东西改不了。”韩信从桌上拿起那顶毡帽,往秦风头上扣,把帽檐压到眉骨以下,“那就别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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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换上商袍。
麻布粗糙,蹭在纱布上有种刺痒的摩擦感。铜扣磨得只剩半边花纹,系在腰间松垮垮。
韩信绕着他转了一圈。
“含胸。”
秦风把肩往前收了半寸。
“再塌。你现在坐得像朝堂上等着训人。商贾见官缩肩,见货弯腰,见刀就跑。”韩信伸手按了一下秦风的右肩,“还有,别盯人。走私商碰到甲士,眼神往下。看脚。看地。看他腰间的刀鞘,但绝对不看脸。”
秦风把目光落到韩信靴尖上。
“嗯。”韩信松开手,“勉强能看。再练口音。琅琊以南的铁料商贩说话带拖音,句尾上扬,多少钱三个字他们念成多少——钱噢。来。”
秦风张了张嘴。
出来的是三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的四不像。
韩信的脸皱成一团。
秦风用铁护腕敲了一下扶手。“一个淮阴人教琅琊口音,你自己信吗。”
韩信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掀帘子往外喊:“周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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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掀开。一个黑瘦矮个子弯着腰走进来,满脸堆笑,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走私中转人周成,被韩信从牢里捞出来的那种。
“议价。”韩信靠到墙边抱臂,“你当他是新来的铁料买家。正常谈。”
周成搓着手凑上来,眼珠在秦风身上转了一圈。
“老板从哪来的?”声音尖细,带笑。
秦风帽檐压得低,声音闷在里头:“颍川。”
“颍川的铁贵噢。”周成一屁股坐到对面条凳上,翘起二郎腿,“我这边的货走琅琊出海,船脚费三成,郡守那头再抽一成。您要是嫌贵——”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拍了一下桌面。
“那就去别家问,看谁还敢接。”
秦风抬眼。
周成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的腿从凳子上滑下来,膝盖撞到桌腿,人往后仰了半尺。两只手摸索着撑住凳面,屁股却已经离开了座位,整个人呈现一种随时准备跪下去的姿态。
帐里安静了三息。
韩信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你不像商人。准备抄他全家的廷尉。”
秦风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周成已经半跪在地上了,嘴唇哆嗦着:“小……小人……”
“起来。”秦风的声音放平了半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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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秦风没有抬眼。他低着头看桌面,手指——准确说是铁护腕的边缘——轻叩桌角。
“船脚费三成太贵。”
周成的腿还在发抖,但人坐回去了。
“不贵噢,这是行情——”
“二成。”秦风把一块碎银从袖口滑出来,推到桌中间,“多的是我的茶水钱。你总不能连茶水都不让人喝。”
周成愣了。
秦风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从上往下碾压的冷,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带着算计的柔。像菜市场里跟鱼贩磨了半个时辰只为省两文钱的老妇人。
“船舱底层码三层,每层八百斤。中间用草垫子隔开对吧。草垫子算谁的钱。”
周成的嘴张了张。
“还有。”秦风的铁护腕又敲了一下桌角,“铁料过秤的时候,码头上的秤砣是新铸还是旧铸。旧铸的偏重二两,八百斤一捆就是多算一斤六两。一船三十捆,多算四十八斤。这四十八斤的差价——”
“归你。”秦风把碎银往前推了推,“但船脚费按二成算。”
周成满头冒汗,两手在膝盖上擦了两遍,完全接不上话。
墙边的韩信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
秦风并非学不会。他只是不习惯把锋芒藏到这么低的位置。一旦找到了那个角度,切换起来比任何人都快。
“够了。”韩信走过来拍了一下周成的肩,“出去。”
周成像被赦免的囚犯一样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韩信回过头,看着秦风敲桌角的动作。
“这个留着。”韩信的下巴点了点他的铁护腕,“沿海商贩验价的时候习惯敲桌,响声越脆代表铁质越纯。你的护腕敲出来声音正好。又能遮手。”
秦风把动作重复了一遍。叩,叩。金属与木面碰撞,声音短促干脆。
“练十遍。”韩信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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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被叫进来的时候,秦风已经在练第八遍了。
“大祭酒——”
韩信的声音从帐外劈进来:“你死了。”
老孟呆在原地。
韩信掀帘进来,指着老孟的嘴:“从现在起你是哑巴。”
“末将嘴不笨。”老孟梗着脖子,“末将可以——”
“你一开口,说话像军中老卒。三句以后必露馅。”韩信从腰带上扯下一条布带,“张嘴。”
“大祭酒末将——”
韩信直接把布带塞进去了。
老孟瞪着眼睛呜叫了两声,一脸委屈地看向秦风。
秦风的帽檐下,嘴角动了一下。
“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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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的问题最后处理。
韩信叫来随营铁匠,把纯钢轮椅翻过来,将底部少府暗纹磨掉,藏入接应船底仓。登岛后秦风只能靠拐杖和老孟。
韩信蹲在秦风面前,手指按在他右腿石膏边缘。
“骨头没长牢。强行走路,二次断裂的概率很大。”
秦风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眼睛。
“断腿比断命便宜。”
韩信的手从石膏上收回来。他站起来,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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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人都散了。
石屋里只剩一盏油灯和秦风。
他把铁护腕调了角度,左手夹住笔杆。歪扭扭的字迹落在绢面上。
这次没有编老孟的笑话,没有写蒙毅的糗事。
“臣明日去谈一笔大生意。若赚了,给陛下买只海鸥当宠物。听说那东西叫起来很凶,跟陛下批折子时一个脾气。”
写完。
秦风盯着绢面看了很久。灯芯跳了两次,影子在墙上晃。
他把笔尖重新蘸墨,在绢条最下方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很小。到如果不凑近看,会以为是不经意的墨点。
“臣会回来。”
三个字写完,笔搁下。
秦风把绢条卷好,塞进竹管。蜡封。放在案角。
明天一早,老孟会把它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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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疏,把朱砂笔搁回玉座。右手手背上有一层薄霜正在消退。
蒙毅从偏殿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根竹管。
“陛下。琅琊来的。”
嬴政没有立刻接。他先把手背上残余的霜粒搓掉,确认指尖恢复了温度,才伸手拿过竹管。
拧开。绢条抽出来。
歪字。左手写的。开头画了一匹马,旁边标注“蒙恬将军醉后坐骑”,马背上趴着一个火柴人,打着呼噜。
嬴政的嘴角动了。
动了不到半息,就被他压回去了。
他把绢条折好。打开御案左侧第二格暗抽。里面已经有六封同样歪字的绢条,按日期排列,边角齐整,像被人一封一封仔细摆过。
第七封放进去。暗格合上。
殿内安静。
嬴政的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某个人用铁护腕敲桌角的节奏。
蒙毅站在五步之外,低着头。
“退下。”嬴政的声音很平。
蒙毅退出去了。
殿门合拢的声响里,嬴政右手食指的指尖,又凝出了一粒细小的冰晶。
他看了一眼。
攥进掌心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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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石屋外。
韩信站在帐帘旁。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没有进门。
“信写完了?”
秦风将竹管封死:“写完了。”
韩信看着他。石屋里的灯光从帘缝透出来,照了半边轮椅和一双裹着纱布的手。
“那就该去骗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