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前一刻,潮水把鬼嘴洞口淹到齐膝。
韩信提着油灯走在前面,秦风的轮椅由老孟推着,铁轮碾过碎石滩,声音被浪花盖住。洞穴深处停着一艘走私商船,吃水线很深,底舱灌了大半的铁料。
秦风在船舷边停下轮椅。
底舱盖板掀开,灯光照进去。八百斤一捆的铁锭码了三层,捆与捆之间用草垫隔开。夹层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中间,木板搭出两个人形凹槽。
比图纸上窄。
“临时加了四捆高纯铁。”韩信蹲下来量了一下空隙,“催货的单子上写的,少一斤都不行。”
秦风看了那个凹槽三息。鼻尖到上方铁锭的距离,不超过三寸。
“够了。”
韩信站起来。他把灯递给身后的兵卒,转过身面对秦风。
两人对视。
韩信弯腰,一只手托住秦风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动作很轻,但两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瞬。
秦风被抱起来的时候闻到韩信甲衣上的铁锈味和海盐味。
韩信下了底舱,侧身,把秦风放进左边那个凹槽里。右腿上的石膏卡在铁锭缝隙中,韩信用手掌试了试压力,确认铁锭不会直接压住骨折处,又把一块折叠的羊毛毯垫在石膏外侧。
“别动右腿。铁料在海上会晃,往右偏移,毯子能挡。”
秦风平躺在木板上。视线里全是韩信的下颌和铁锭的黑色棱角。
韩信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刀身只有四寸,窄而薄,刃口新磨过。他把匕首塞进秦风右腕铁护腕的内侧,刀柄朝外,贴着腕骨固定住。
“万不得已时用。”
秦风的铁护腕动了一下,试抽刀的角度。
“你这是送行,还是送葬。”
韩信蹲在舱底,膝盖几乎贴着秦风的肩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回答那句话。
“第一关过后,我在崖顶盯着。信鸽飞不进暗礁区,进了内港就全靠你自己。”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出去吧。”
韩信直起身。他的手在起身时从秦风肩头滑过,像是拍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隔壁凹槽里,老孟已经躺好了。嘴里咬着布条,眼珠子在黑暗里转,看见韩信出去时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两下,布条把声音全吞了。
舱板一根一根盖上来。
第一根,灯光还能从缝隙里漏进半条线。
第二根,只剩指甲盖大的光斑。
第三根。
钉子锤入木板。一下。两下。三下。
光没了。
最后一线亮从缝隙里被挤走的时候,秦风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限,什么都看不见。
铁锭在头顶三寸的位置压着。胸口每一次起伏,肋骨都会触到上方的木板。呼吸不能深,吸到七分就得停,否则胸腔撑开的幅度会撞到铁。
浅呼吸。
秦风开始数心跳。一下,两下。
船体摇晃了一下。有人在甲板上走动,脚步踩过头顶。桨声响起来。商船缓缓驶出鬼嘴洞口。
海浪打在船底。整个底舱开始渗水。
不多,只到木板边缘,顺着缝隙往秦风的后腰位置流。冰凉的海水浸透商袍下摆,沿着脊柱往上爬。
铁锭在浪涌中位移。很轻,不到半寸。但头顶那块铁的边角在木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人在三寸之外磨刀。
秦风用心跳计算航速。
从鬼嘴到第一道暗礁关口,按韩信的情报,是七里。铁壳船航速约四里一刻钟。走私商船吃水深,速度慢一半。
约三刻半。
他数到了第四百二十下心跳时,桨声停了。
甲板上传来碰撞声。两艘船靠帮。
铁壳船到了。
脚步声。沉重,整齐,金属甲片彼此碰撞的声音。有人跳上商船甲板。
声音隔着三层铁料和两层木板传下来,闷钝,但能分辨出内容。
“铁料批号。”
中转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秦风教过的那种殷勤:“全在这儿,三月批次,辛字头,编号一百四十七到一百八十二。”
三息沉默。
甲士的声音很冷:“三月份的尾号,不该用字。”
秦风的心跳在这一瞬漏了半拍。
辰字。他伪造编号时参考的是二月批次的格式。韩信截获的样本也是二月的。三月改了规矩。
中转人的声音明显快了:“新,新库管上任改的格式,上头催得急,连夜赶出来的——”
沉默。
比上一次更长。
五息。六息。七息。
“开一捆。”
铁钩刺入油布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很近。
秦风听到麻绳被割断的嘶啦声,铁锭暴露在空气中发出的低沉撞击。验货的位置在他右侧,距他太阳穴不到半尺。
如果铁钩偏左三寸,会直接穿透夹层的木板。
铁锭被翻动。有人用什么东西敲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短促。验纯度。
十二息之后,动静停了。
“铁质没问题。”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放行还是扣船。”
又是三息。
“减速过第一关。亮灯。”
桨声重新响起来。商船缓慢前行,晃动的幅度变大了——进入暗礁区,水流紊乱。
秦风听到桅杆方向传来灯盒开合的声音。
三长。
间隔均匀。每一长约五息。
两短。
远处有光回应。一短三长。
第一道关口,水面验证通过。
秦风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只展开了不到一寸,又被铁锭的重压逼了回去。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船底传来。
金属刮过木质龙骨。不是海水,不是暗礁。是人为的、有节奏的敲击。
一下。一下。一下。
水下哨。
铁杆沿着龙骨移动,从船尾往船头。每隔两尺敲一下,每一下都在探测龙骨是否被挖空、是否加装暗舱。
敲击声越来越近。
秦风能感觉到铁杆的震动通过木板传入他的脊背。
一下。距离两丈。
一下。一丈。
一下。正下方。
他停止了呼吸。
隔壁凹槽里,铁料压胸的闷重和紧张叠加在一起,老孟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闷哼。
极短。极轻。
但在绝对安静的底舱里,足够致命。
秦风的铁护腕叩了一下舱板。
一下。只一下。
老孟的牙齿咬进布条。再没有声音。
铁杆继续往前移动。
一下。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船头方向。
秦风重新开始呼吸。浅而慢。海水已经浸到了他的肩胛骨,冰凉彻骨。右腿石膏里隐隐发痒,那是骨裂处正在被冷水激得发酸。
第一关过了。
他在心里把数据更新了一遍。水下哨的检查间距是两尺,敲击力度恒定,说明是固定巡逻而非针对性搜查。铁杆长度至少一丈五,操作者在水下,应该是绑缚在礁石上的固定哨位。
有规律的东西就能被预判。
秦风的铁护腕在黑暗中又敲了两下。
两下。这是给老孟的暗号——活着,继续。
隔壁传来一声极低的鼻息。布条咬得紧,老孟在表示收到。
商船继续前行。暗礁区的水流把船体推得左摇右摆,铁锭在头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秦风闭上了眼睛。
闭不闭没有区别。黑暗都一样。
他开始在脑中画第二道关口的布防图。韩信的情报说三道关口间距各十里。按当前航速,还有约一刻钟。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那名甲士走到船舷边停住了。他始终没有回到铁壳船上。
“第一关放行。”
声音穿透木板落下来,冷而清晰。
“第二关,敲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