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关口比预判来得早。
秦风在心里数到第三百一十下心跳时,桨声变了。不是停,是慢。船体被水流推着往右偏,吃水线左倾了半寸,铁锭的重量随之向他这一侧压来。
然后是撞击。
不是暗礁的钝响。是金属碰金属,从船底左舷传来,力道极重,整条船往右弹了一下。秦风的脊椎被木板硌得发麻,头顶的铁锭往下沉了半分。
第二下撞击从右舷来。
间隔四息。左右各一。
秦风把这个数据记进脑子。水下守卫至少两人,分布在航道两侧,用铁钩确认船只的吃水深度和载重。
吃水正常。撞击没有持续。
甲板上的灯盒又响了。三长两短。远处光回应。一短三长。
第二道灯号通过。
船没有继续走。
桨轮停了。
秦风听到甲板上的甲士在说话,隔着三层铁料和木板,声音闷钝,但关键词清晰。
“拖尾。”
一根长钩从船尾方向伸入水中。金属刮过船底的声音从尾到中段,缓慢移动。不是敲,是拖。
他们在检查船尾有没有拖拽小艇。
钩子拖过来的时候,船尾的木料发出绷裂声。尾板承力点被钩尖挂住了一瞬,整条船往后顿了一下,又弹开。
二十息。
秦风把呼吸压到最浅。
这一层防御在韩信的情报里没有。上一次斥候观察时,第二关没有拖尾检查。
防御升级了。
最近三十天内发生过让他们加强戒备的事。韩信的斥候失踪,可能触发了预警。
第二十一息。钩子收回去。
桨声恢复。船继续前行。
第三道关口。
水流平了。不再晃。说明已经过了暗礁最密集的区域,进入了内港前的宽阔水面。
船停得很稳。
甲板上多了一组脚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走路的间距均匀,靴底带钉,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有金属声。
然后是敲击。
从船头开始。
跟第一关不同。这次的频率更快,力道更轻,不是一根铁杆沿龙骨探测,而是多根短棒同时从多个位置往底部敲。
三个人,三根棒。同时敲。
听共振。
秦风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三根棒的敲击形成一个声场。如果底舱内部结构均匀——全是实心铁料——回音应该厚重而短促。如果某个位置有空腔,回音会拖长,尾音往上飘。
秦风所在的凹槽上方,是三层实心铁锭。总重量超过两千四百斤。敲击传到这个位置,声音被铁料的质量完全吃掉。
没有问题。
但老孟那边。
韩信当时为了让老孟的体型塞进去,把第二层铁锭减了两捆。上方只有两层铁。中间多出一小片空腔,大约拳头大小。
不够厚。
敲击声越来越近。从船头往中段移动。每一下的间隔约两息。
秦风的左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五指贴住身侧的木板。
他能感觉到木板的震动频率。两息一次。越来越近。
到了
三根棒同时敲在老孟上方的位置。
声音变了。
前面所有位置的回音都是“咚”——短促,沉闷,到底就止。这一下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分。不长。普通人分辨不出来。但连续敲了上千下的专业哨兵能听出差异。
秦风的铁护腕已经动了。
他在敲击落下的前一息,将护腕外侧贴住了自己这侧与老孟凹槽之间的隔板。铁对木。金属面压死了木板的震动余量。
第二下敲击落在同一位置。
这一次,隔板不再有多余共振。护腕的金属质量补偿了那一小片空腔带来的声学差异。
回音短了。沉了。跟前后位置的声音一致。
第三下。
同样。
三息后,敲击往船尾方向移走了。
秦风的手没收。一直等到敲击声完全消失在船尾,甲板上的脚步声重新聚拢到舷侧,他才把护腕从隔板上拿开。
“进港。”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桨轮重新转动。船体平稳前行,水流安静。
过了。
三关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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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货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铁钩刺入油布,麻绳被割断,铁锭一捆一捆往外吊。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
秦风数着节奏。每批吊走约八百斤,间隔半刻钟。吊机是人力驱动,绞盘转速恒定。
第三批搬走后,绞盘停了。有人在上面喊了一声“换手”,脚步声散开。
间歇期。
秦风右手的铁护腕叩了一下木板。两短一长。
隔壁传来布条摩擦牙齿的声音。老孟把布条吐了。
两人同时推开已经松动的舱板,从夹层翻出来。
底舱里很暗。港口的光从舱口漏下来,只照亮了最上面一层。秦风撑着铁料边缘坐起来,右腿从石膏的束缚里往外伸。
脚掌落地的瞬间,骨裂处的钝痛从脚踝直冲膝盖。
整条腿往内扣。
老孟的肩膀从右侧顶过来,死撑住他的身体。没出声。
秦风把重心压到左腿上,用三息调整呼吸,把痛觉压回去。
舱口方向传来绞盘重新转动的声音。第四批要上人了。
两顺着铁料间的缝隙摸到舱壁侧面的维修梯。老孟先上,从上方伸手把秦风拽上去。
甲板。
海风灌进来的时候,秦风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鬼锻岛。
三座熔炉。
不是他预想中依山而建的小型冶炼坊。是三座高度超过四丈的巨型炼炉,炉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夜空。烟柱冲天而起,被海风压弯,遮住了东面的星辰。
内港停着四艘铁壳桨轮船。
韩信情报里只写了两艘。
秦风的目光从桨轮船扫到岸线。码头是石砌的,平整度远超大陆任何一处官港。起重臂三座,木轨铺到仓库门口,推车在轨道上单向行驶。
劳工。大量劳工。
秦风粗略扫了一眼——码头区域可见的人数超过三百,全部光头短褐,胸前挂铜牌。动线清晰,无人交谈,铜锣一响即换方向。
工厂。
这不是一座海盗据点。这是一座按照流水线逻辑运转的军工城邦。
老孟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秦风收回目光。两人混进从侧舷跳板下船的换班劳工队伍里,低头跟着人流往岸上走。
路面是夯实的碎石,每隔二十步插一根铁架火把。甲士巡逻以四人为单位,间隔精确到可以用心跳计数——每六十下心跳经过一组。
走到岔路口时,秦风右腿踩到一块凸起的碎石。
骨裂处再次痉挛。他的步幅短了半寸,身体往右倾了一瞬。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他肩上。
“站住。”
甲士。制式铠甲,面罩压到鼻梁以下,只露两只眼睛。腰间佩短刀,刀鞘磨损均匀,说明经常拔出。
“右腿。”甲士的目光落在秦风的步态上,“怎么瘸的。”
秦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肩往前塌,用韩信教的那种沿海口音开口。
“旧伤噢。去年码头卸货砸的,没长利索。”
甲士没松手。“牌子。”
秦风从领口拉出铜牌。编号一百九十三,背面刻着“辛”字批次和配给等级。韩信从俘虏身上取下来的,格式完全吻合。
甲士把铜牌翻过来看了两息。
拇指在铜牌边缘摩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秦风肩上收回去,搭在了刀柄上。
“这牌子,磨损不对。”
声音不大。但身后的第二名甲士已经靠过来了。
秦风的铁护腕里那把四寸短匕贴着腕骨,刀柄朝外。他的手指动了半分。
“让开让开让开——”
一个嘶哑的嗓门从左侧插进来。一名瘦削老者挤开巡逻甲士,额头上的汗珠在火把光里发亮。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只剩三根手指攥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
“西矿验收缺两个人手,第三炉已经出铁了,你们在这耽搁到什么时候。”老者的眼珠子扫了秦风一眼,又扫了老孟一眼,转头冲甲士,“这两个是郡守府新送来的验收师傅,你查完了没有,没查完我让陈监事来跟你说。”
甲士的手还搭在刀柄上。“牌子太新。”
“新批次都新。”老者把木板往甲士面前一杵,“看工号在册。一百九十三,辛字头三月补录。你要是不信,去找吴副监对账,别拦着我的人。”
甲士盯着秦风看了三息。
最终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走。”
老者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秦风跟上去,老孟在后面顶着他的后腰。
走出二十步,拐过一座石砌仓库的墙角。
秦风回了一下头。
那名甲士还站在原地,目光跟过来。
但断指管事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左手垂在腰侧,用残缺的指节在自己铜牌上敲了两下。
轻。短。
跟周九在石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安全。
秦风把目光收回来。甲士的视线还钉在他后背上。
身后传来第二名甲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块牌子,是新的。”
断指管事头也不回。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