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第三轮鼾声刚稳下来。
秦风翻身坐起，将木棍抵住地面，左臂压住棍头借力，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整个动作压到无声。
老孟眼缝里透着一线光，早就醒了。
秦风用手指在他掌背上点了一下，老孟把眼缝合上，继续装死。
今夜不带他。
从宿舍侧门绕出去，走排水沟，进旧矿道，数到第三个岔口往左拐。
秦风一路没点灯，右腿拖地的声音比平时还浅，沿石壁走进暗道深处。
石室里没有点灯。
徐福的声音从靠里的方向传来，没隔墙，直接开口。
“往里走，左侧石壁，第七个通风孔。”
秦风贴着石壁数步，摸到孔沿一道横向裂缝，宽度刚好能塞进两根手指。
油布包就在里面，比拳头略长。
他把油布解开，展平，是一卷帛书，卷得很紧，帛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秦风凑近通风孔，借着孔洞外漏进来的极淡月光，将帛书贴近眼前，眯起眼逐字辨认。
冷七热三，器盛后静置满两刻，待两性自渗合一。服用须低于体温三分，一次不超三口，日间分三次，每次间隔一个时辰。
他把帛书往后翻了半页。
器皿须用低锡青铜。含锡超过两分，会与泉中矿物相冲，十二个时辰内药性消散殆尽。
秦风在“低锡青铜”四个字上停了两息。
嬴政体内如今冰火并存，若一次灌下，药性入经脉，冷热叠压，等于把两股对冲的力量同时送进同一条经脉。
届时的结果不是缓解，是再度引发体内力量对撞。
三次分服，间隔一个时辰，是唯一安全的路子。
他把这组数字压进脑子里。
“普通铜罐不行。”他开口。
“不行。”徐福从里侧应了一声，“含锡超标的罐子盛了也白盛。”
“岛上符合要求的器皿，只有卢敖取泉水用的那几只小铜罐，铸的时候我盯着的，含锡比例是我定的，当年就为了这个用途造的。”
秦风的手指停在帛书边缘。
“那几只铜罐在哪。”
“在药窖里，他不用时锁在里面。”
意思是，进药窖不只是取药，还要先在里面找到能用的容器。两件事并一件事做。
他把帛书卷回去，塞进铁护腕内侧夹层。
“令牌。”
“入夜前随身挂着。”徐福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入夜后和碧玉印章一起放进寝帐铜匣，两道旋转锁。”
“匣子压在他睡觉时枕边靠台的下方隔层里。”
枕边。
秦风把这两个字按住，没有立刻接话。
“寝帐在山腹上层，靠西。往北走百步，是药窖入口。”徐福继续说。
“守卫换班的空档在寅时换班前一刻钟，两班人要同时去东侧值房交接印册，当面点，当面交。”
“他自己立的规矩，为的是防换班缝隙里有人动手脚。”
“这段时间里，寝帐外和药窖入口各有一刻钟的空档，同时出现。”
秦风算了一下时间，寅时换班，空档一刻钟。够用。
“你被关了三年。”他开口，语气平，“连令牌压在哪个隔层里都清楚。”
石壁后面安静了几息。
“这座岛从地面到地底，排水层走向，矿道坡度，药窖门禁，寝帐位置。”秦风继续，“是你当年设计的。”
“嗯。”徐福只应了一个字。
“卢敖改了门禁，没改地底结构。”
“他接手之后花了三年才把守卫动线全部摸熟，自己弄懂的事情他信。”徐福停了一下，“别人告诉他的，他怀疑。”
这个细节和白天观察到的完全吻合。
卢敖从炉膛损耗差值倒推鼓风道故障，是他自己推出来的，当场信了陈器改级的方案。
但对人——出声叫文书去查铜牌。
同一套逻辑，用在信息上，也用在人上。
秦风在脑子里把路线拼了一遍。
旧矿道上三层，绕至山腹，进寝帐，开铜匣，取令牌，往北百步，插令牌过石门。
蹚过泉水淹没的通道低洼，在药窖里找低锡铜罐，按冷七热三装好，静置两刻，带药带人撤出，赶到内港。
这条线走下来，最紧的环节不是门禁，不是守卫空档，是卢敖本人。
“他睡觉沉不沉。”秦风问。
“浅。”徐福的回答干脆，“练刀的人耳力极强，铜匣旋转锁拧动时会有声响，三步之内能听见。”
秦风把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上，木棍撑着石壁。
“他的刀法什么路数。”
“快刀。劈砍为主，不绕弯子。”徐福顿了一息。
“十年前他还是学徒的时候，跟岛上一个逃兵学的底子。后来自己练，没有师承，全靠实战。”
“岛上每年都有不服管的劳工闹事，他亲自动手镇压过不下二十次。”
实战型。没有章法但够狠够快。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铁护腕裹着小臂，手指能动，但握力只剩全盛时的三成。右腿骨裂未愈，站都站不稳。
左手写字勉强可以，持刀对砍，做梦。
正面碰上卢敖，不用三招。一招就够他倒下。
“你打算硬闯。”徐福的语气不是疑问。
“不打算。”秦风把铁护腕贴回膝盖面上。
石室安静了五息。
“那你怎么拿到铜匣。”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在铁护腕边缘缓缓摩挲，从铰链处划到腕口，又划回来。
陈器。
白天那个年轻匠师，看到参数时的眼神，听见“大秦若真看得起匠人”时的脊背颤抖。
卢敖用利益和尊严绑住了这批人，给了他们在大秦得不到的东西。
但卢敖没给他们答案。
一组高碳钢的冷硬参数，困了陈器四个月。岛上所有匠师加在一起也解不出来。
而秦风随手写在册子上，连讲解都没给。
饥饿。
对技术的饥饿，比对粮食的饥饿更难熬。
“卢敖什么时候进药窖。”秦风开口。
“后日。”
后日。
他的铜牌顶多再撑两天不被查出问题。时间刚好卡死在一起。
秦风把木棍横在膝上，从帛书里撕下一条窄边，用短匕尖端刻了三个字。
后日寅时。
“这是给谁的。”徐福问。
“你那个断指管事，能不能在后日寅时之前把一样东西送到匠作坊门口。”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秦风把窄帛条折了两折，塞进铁护腕外侧缝隙里。“上面写一组参数。”
徐福没有再问。
秦风起身，木棍点地。
帛卷贴着小臂内侧，铁护腕的冰凉透过袖口压在皮肤上。
“你打算用什么让那个匠师替你开路。”徐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风已经走到暗道拐角。
“他缺的不是钱，不是地位。”
脚步没停。
“他缺一个值得效忠的人，告诉他，匠人这辈子不止能当贱籍。”
石壁后面沉默了很久。
秦风走出三步，徐福的声音才追上来。
“那卢敖呢。他练了十年刀，杀过几十个人。你拿什么对付他。”
秦风的铁护腕在矿道石壁上轻叩了一声。
金属碰石头，回音在狭长的通道里拖了很远。
“拿他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