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拆起来比绑上去疼十倍。
秦风把短匕伸进石膏缝隙,沿着内侧慢慢划开。干透的麻布和石灰壳一寸一寸裂开,露出底下肿了一圈的小腿。
骨裂的位置在胫骨中段偏下,肉眼看不出来,手一碰就知道——整条骨头像被人从中间掰开又草草粘上,随时会再断。
他把两片薄木板贴在胫骨两侧,用布带缠了三道,勒紧。
右脚落地。
痛从脚底往上窜,经过膝盖的时候变成一种钝而深的撕扯,像有人拿锉刀在骨缝里来回拉。秦风的牙关咬了两息才松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能走。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被任何人撞一下。但能走。脑海里那猩红的倒计时犹如催命的战鼓,嬴政的命,等不起了。
老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的手伸过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秦风的袖口,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无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秦风低头,用铁护腕在老孟的铜牌上敲了两下。
两短。安全。走。
老孟的手没松。
秦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暗道出口接徐福。”声音压在气嗓之间,只够两人听见。“他出来你就带他往西矿排水口走,别等我。”
老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秦风已经转过身,拄着木棍,从通铺边缘无声滑下。
---
旧排水道比记忆中窄。
秦风侧着身子在里面走,左肩贴石壁,右手撑木棍,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只用脚尖点地,像踩在碎玻璃上走钢丝。
第一个岔口,左拐。
第二个岔口,直行。
到第三段的时候,秦风停了。
前方通道被一堵新砌的石墙封死了。
石缝里的灰浆颜色比旁边的老石头浅了两个色号,表面还有明显的刮抹痕迹。新墙。三个月以内的活。
徐福说过这条路能通。他被关了三年,三年前这条路确实通。卢敖在堵暗道,只是还没堵完。
秦风蹲下来,左手摸到新墙底部与排水沟交接的位置。有一道缝,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趴着爬过去。排水沟里有半寸深的积水,冰凉刺骨。
他把木棍横咬在嘴里,双肘撑地,整个人贴着水面往缝隙里钻。右腿拖过石沿的时候,木板撞了一下墙根。
痛。
眼前发黑了一瞬。秦风把牙咬进木棍里,等黑雾散去,继续往前爬。
---
山腹上层的空气比矿道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秦风从排水道出口翻上来,靠在石壁后面平复呼吸。从这里往西走四十步,是卢敖寝帐的后方。
他等。数心跳。
第两百一十下的时候,东侧值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两拨人的脚步重叠在一起,节奏不同——一拨往东去,一拨从东来。换班交接。
秦风把木棍竖靠在石壁上。从这里开始不能用棍子,落地声太大。
他贴着帐壁外沿挪过去。帐布是双层牛皮缝制的,厚实,隔音好。右手从铁护腕夹层里抽出韩信的短匕,刀尖抵住帐底与地面的接缝处,斜切进去。
牛皮韧。短匕锋利。切开的声音像撕开一张湿纸,闷且短。
缝隙足够大了。秦风趴下,从底沿钻进去。
右腿过门槛的时候,膝盖撞上了一个矮木架的脚。木架晃了一下,上面摆着的铜盏跟着晃。
秦风的左手在铜盏倾斜之前扣住了它。
三息。没有声音。
秦风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寝帐。
帐内空荡。一张矮榻,被褥叠得整齐,显然今夜无人就寝。
一张书案,上面铺着三卷展开的图纸——桨轮传动结构图、船体肋骨分布图、一份沿海潮汐表。图纸边压着一方旧砚台,笔尖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秦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陈器那边的“饵”起效了。技术成痴的卢敖在通宵看图时,必定是收到了陈器送来的那组参数。为了第一时间去匠作坊验证真伪,他走得极急,急到连贴身的铜匣都未及带走。
案角左侧,那只黄铜铸造的铜匣正静静躺着,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枕边放着一卷帛书。秦风扫了一眼封面。
《商君书》。翻得很旧。书脊处的丝线断了重缝过,纸页边缘起了毛。“驭民五术”那一章的折角尤其明显,被反复翻开过。
秦风没有多看,径直走到书案前。
铜匣有两道旋转锁,一左一右。
短匕的刀尖伸入第一道锁的缝隙,找到内部簧片的卡口位置。轻拨。簧片弹开,铜扣转动。
第二道。
秦风的手停了半息。这道锁的簧片方向和第一道相反,左旋。若按惯性思维右拨,会触发底部一根极细的铜针——不致命,但针尖上有没有东西,不好说。
左拨。簧片归位。锁开。
匣盖翻起。里面两样东西。
左边,一枚黑铁令牌,约半掌长,表面无纹,只在一端有一道浅槽。
右边,一方碧玉印章。秦风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东海舟正”。大秦少府的官职刻法,篆体,右起竖读。这个职位在十一年前就随徐福船队一起从朝廷名册上消失了。卢敖刻了一方新的,自己给自己续上。
秦风拿走令牌,把印章放回原位。合上匣盖,旋转锁复原。铜匣放回书案左角,位置与方才分毫不差。
令牌塞进铁护腕内侧夹层。冰凉的铁片贴着皮肤,像一块烙铁。
转身。走向帐底割开的缝隙。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灯光涌入。一个人端着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碗。
文书。白天盯着他铁护腕看的那个文书。他显然是去泡茶了,并不知道卢敖刚刚被陈器引走。
两个人的目光在寝帐正中央撞上。
距离不到五步。
文书的眼睛从秦风脸上移到他右手袖口露出的铁护腕上,又移到书案上那只被动过的铜匣上,最后落在帐底那道割开的缝隙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文书的嘴张开了。
秦风已经动了。
左脚蹬地,右臂前送。铁护腕的腕口正面撞上文书的喉管,把人整个顶在身后的帐柱上。木托盘脱手,茶碗往下落。
秦风的左手精准地接住了茶碗。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松手。碗稳住了。
文书被卡在帐柱上,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两只手拼命扒拉秦风的小臂。他的眼珠往外鼓,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秦风把茶碗放在地上。
“别出声。”他的声音很轻。“点头算答应。”
文书的脚在空中乱蹬。
左脚踢中了地上的木托盘。
托盘翻转,狠狠撞上刚放稳的茶碗。
碗碎了。
粗陶碎片在牛皮地面上炸开,声音在寅时的山腹里清脆得像敲钟。
帐外,脚步声骤然加速。铁甲片碰撞的声响从西侧值房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
“帐内是谁。”外头传来守卫厉声的喝问。
文书喉结剧烈滑动,从被压扁的喉管里,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