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徐福不回话，卢敖也不追问。他转过身，对甲士抬了一下巴。
两名甲士将火把往铁栅靠过来，光终于穿过铁条间的缝隙，照进药窖深处。
秦风就在光里。
他靠坐在泉边石台上，右腿直伸，布带包着的木板底下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在地面铺开一小片。双手缠着纱布，左手搭在膝上那只铜罐的罐口边缘，右臂垂在身侧，铁护腕的精钢面在火光中泛出一层冷光。
整个人歪在那里，像一只从悬崖上滚下来又拒绝断气的野兽。
卢敖看了他很久。
“一个瘸子。”
这三个字从卢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不理解。他的目光从秦风渗血的右腿移到那截露出的铁护腕上，眉头收了一下。
“从底舱爬过来的，还是从排水沟钻过来的。”
秦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拇指轻轻搭在铜罐沿上，目光从卢敖脸上移开，落在他右手边那名甲士腰间挂着的铁钩上。
“你那三号炉的鼓风囊不止是牛皮开裂的问题。”秦风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验收台上跟陈器说话。“是风嘴口径偏了两分。进风量不均，炉温东侧高西侧低，出来的铁水含碳分布不对称。”
卢敖的脚步停了。
秦风继续说。
“你最近赶工的那批船甲，百片里至少七片碳含量超了上限。入海之后泡不了三个月，盐水渗进晶界缝隙，从里往外裂。”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验收报告。
卢敖转过身。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分明。二十七八岁的五官干净利落，但眼底那层东西变了。从“抓一个闯入者”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三号炉。”
“你的甲级架上，那些铁锭的断口纹理是偏心柱状晶。”秦风的拇指从铜罐沿上滑到罐壁，指甲轻刮了一下。“只有鼓风方向偏移才会出这种结晶走向。整个矿场五座炉子，一号二号是我分的级，四号五号是陈器手里的。剩三号。”
“七片，是你蹲在验收台上数出来的。”卢敖走近铁栅，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五指搭在铁条上。
秦风抬头看他。
“你最近把大陆运来的高纯铁优先拨给了桨轮轴承。”他说，“对不对。”
卢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手指在铁条上收紧了一瞬。
“桨轮轴你用的是锻打工艺，含碳要低，韧性要高。大陆的铁纯度够，但量不够你同时供轴承和船甲。所以船甲那批只能用岛上自产的杂铁凑。”
“三号炉风嘴偏了你不是不知道，是没有时间修。因为你在赶工期。”
药窖里安静了五息。
卢敖松开铁条，后退了一步。
身后一名甲长上前半步，刀出鞘了三寸。“岛主，属下带人破栅”
“退下。”
卢敖没有回头。
甲长愣住。
“都退到引道口外面去。”
甲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没有人敢多问。脚步声往后撤，退出引道转角。火把的光减去大半，只留下卢敖手里那一支，从铁条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没有动。
他等着。
卢敖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三遍。从铁护腕的铰链精度，到内层黑色短衣领口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暗纹。
少府工坊的衣物有一个特征。领口折法，右衽内缝，缝线用的是桑蚕粗丝，只有少府织坊出品。这是制式，改不了。
韩信说过，保留真衣。
秦风把外面那层粗麻袍从左肩扯开，露出底下那件深黑色的短衣前襟。领口折法，右衽，暗纹从锁骨延伸到肩线——大秦少府，三品以上官服制式纹样。
卢敖的瞳孔缩了。
不是恐惧。是在重新计算。
秦风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的东西，不是“怎么杀掉这个闯入者”，而是“杀掉这个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大秦少府大祭酒，秦风。”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和方才说三号炉风嘴偏了一模一样。
卢敖后退的那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他需要拉开距离来思考。
一个大祭酒。
不是斥候，不是死士，不是将领。
是整个大秦工业体系的设计者，始皇帝身边分量最重的那个人，亲自爬过排水沟，撬开令牌锁，拖着一条断腿钻进药窖里来取两罐泉水。
这意味着什么，卢敖用了大约七息想明白。
泉水背后站着的人，比他能动用的一切都大。
“大祭酒跋涉千里。”卢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节奏比方才慢了半拍。“就为偷我两罐水。”
秦风把铜罐从膝上端起来，换到左手上。
右手铁护腕的腕口边缘，轻轻叩了一下罐沿。
声音清脆，短促。
一下。
韩信教的动作。商人验货时敲器皿的习惯手势，用来听铜的含锡比。
秦风用它来敲，意思完全不一样。
“不是偷。”
他抬眼，隔着铁栅的间距看向卢敖。
“是买。”
两个字落在药窖里，回音很短。
卢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二次明显变化。第一次是听到三号炉，这一次是听到“买”。
不是求饶。不是威胁。不是拿始皇帝三十万大军压人。
是交易。
一个坐在地上的瘸子，浑身是血，被困在自己的药窖里，身后没有一兵一卒，嘴里说出来的字是“买”。
卢敖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又握上，松开又握上。
“大祭酒觉得，这东西我会卖。”
“你在这座岛上困了十一年。”秦风的拇指从罐沿滑下去，搭回膝盖。“铁料靠走私，人口靠掳掠，船造出来绕不开暗礁。”
“你需要的东西，岛上给不了你。”
卢敖的手停住了。
秦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陈述天气。
“开个价。”
药窖里的冷热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石壁上的水珠沿着纹路往下淌，滴在地面铜板上，一声一声。
卢敖隔着铁栅盯了秦风十息。
那支火把烧了大半，焰尾开始发暗。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切出一半明一半灭的轮廓。
他开口了。
“若我要大秦承认这座岛呢。”
秦风靠着石壁，铜罐搁在膝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看你这座岛，值不值那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