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敖后退了一步。
手从铁条上松开，抬到腰侧，冲引道方向打了个手势。
脚步声远去。甲士退过引道拐角，铁甲片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铜板地面上水珠落地的滴答。
整条通道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卢敖把火把插在墙壁铁环里，后退两步，背靠对面石壁。双臂抱胸，姿态很松。但视线始终没有从秦风手里那只铜罐上移开。
“大祭酒说买。”他开口，声音压在石壁之间，不高不低。“那我报价。”
秦风的拇指搭在罐沿上。
“说。”
“三条。”卢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高纯铁料。每月不少于五千斤，走少府正式批文，不再经手走私。”
“第二，高炉炼钢图纸与轴承锻造工法，全套，不删减。”
“第三”
他把三根手指收成一根，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大秦承认鬼锻岛为海外属邦。内政自治，兵马自辖，不派郡县官，不设监察御史。”
药窖里的冷雾从左壁渗出来，热气从右壁涌上去，两股白色气流在中间搅成一团，模糊了铁栅两侧的视线。
秦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铜罐从膝上端起来，放回身侧石台。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说完了？”
卢敖点头。
“那我问你一句。”秦风抬眼，隔着铁栅看向对面。“你要大秦的铁，大秦的技术，大秦的名分。同时告诉我，大秦的人不许踏上这块地。”
“对。”
“拿我的钱，用我的刀，然后把刀口转过来对着我。”秦风的语速很平，没有质问的意味。“你管这叫属邦。我管这叫养匪。”
卢敖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祭酒这话说得重。”
“我说得轻了。”秦风的铁护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你岛上有多少人。五千？八千？你给陛下递这份条件上去，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拿大秦喂饱了肚子之后，造出能打穿暗礁的船，然后有一天你不用再窝在这座岛上了。”
卢敖没有反驳。
秦风等了三息。对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接这个价。”秦风说。“换一个能谈的。”
卢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摸到腰间挂着的碧玉印章。拇指在印面上来回蹭了一下。
“那大祭酒出个价。”
“四条。”秦风举起左手，张开四指。
“第一，泉水足量带走，配方帛书归我。”
“第二，徐福跟我回大秦。”
卢敖的手停了。
拇指按在印章顶端，力道收紧了一瞬。指节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秦风没有停。
“第三，停止掳掠大秦百姓。东海三郡走私账册全部交出来，该斩的人我不要你动手，朝廷自己来。”
“第四，所有被掳劳工自行选择去留。愿走的，一个不留。愿留的，你照旧用。”
药窖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卢敖的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到左手边那道石缝上——徐福暗道的入口方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方才谈铁料、谈技术时那种沉稳的交易口吻。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一道压了十年的裂缝被人一脚踩中。
“师父是我的人。”
“他是大秦的臣。”秦风的声音不大。“始皇二十八年，奉诏出海。这趟差事没有人给他销过号。”
“他教了我十年。”
“所以你把他关了三年。”
卢敖的下巴收紧了。脖颈侧面的肌肉绷出一条线。
秦风靠着石壁，把右腿换了个角度。木板蹭过铜板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关他不是因为恨他。”他说。
卢敖抬眼。
“你怕他走。”秦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走了，就证明你这十年做的所有事——掳人，走私，杀人，建岛——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他宁可回大秦给始皇帝磕一个头，也不愿意留下来看你的成果。”
“你是在赌。赌他只要走不掉，就还算你师父。”
铁栅外面没有声音。
卢敖的手从碧玉印章上松开了。
十息之后他开口，声音哑了半个音。
“若我放他走。大秦凭什么不立刻发兵踏平这里。”
“因为划不来。”秦风回答得很快。“灭了你这座岛，朝廷得到什么。一堆报废的矿坑，三五千个不识字的劳工，和一座被你炸成废铁的船坊。”
“收了你，朝廷得到什么。桨轮动力，水下暗哨体系，数百名造了十年铁壳船的熟练匠师。这些东西，大秦从头造，三年起步。”
卢敖的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鬼锻岛改制为大秦海外船坊。”他的铁护腕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做船坊主事，正式吃朝廷俸禄。造什么船、怎么造，你说了算。但兵权交出来，对外贸易走少府和海军双重验章。”
“这不是给你画牢笼。”秦风把铜罐从石台上端回来，搁在膝头。“这是给你一条比岛主大的路。”
卢敖靠在墙上，没有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截，焰尾发出噼啪的声响。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
秦风看得出他在算。算的不是条件够不够。算的是：交出兵权之后，他在大秦体系里还能站多久。岛上的匠师是跟他还是跟朝廷。师父走了之后，他手里还剩什么。
“一天。”卢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给我一天时间。”
“半天。”秦风把铜罐往石台上一磕。“午时之前。”
卢敖的眉头收了一下。
“大祭酒的耐心不太够。”
“我身后有人在等。”秦风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度。“等不了一天。”
卢敖扫了一眼铁栅外空荡的引道。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外海有舰队，也可以理解为咸阳有人。他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兵，多少炮，多少船。
这座岛的暗礁能挡住旧式木船，能不能挡住大秦少府最新的铁壳蒸汽船，他心里没底。
“午时。”卢敖说完，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拔下铁环里烧剩的火把。
他没有回头看秦风。转身走进引道深处，脚步声均匀而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拐角后面。
药窖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冷热两泉在石壁深处涌动的声音。
秦风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闭了三息眼。右腿的痛从方才就没停过，木板下面渗出来的暗色液体又扩大了一圈。
脑海里那组数字跳了一下。
嬴政的稳定度——95%。没有变化。
好消息。说明这三天里，他那位陛下没有发脾气。
坏消息。第三封信还卡在路上，或者卡在不该卡的地方。
秦风把铁护腕里的短匕抽出来，在铜板地面上刻下两个字。
“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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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
亥时三刻。
嬴政把最后一卷奏折批完，掷笔入砚。朱砂溅出来，在案面洇开一小片。
“蒙毅。”
殿门外值守的身影立刻现身，单膝跪地。
“琅琊的信到了没有。”
蒙毅的额角跳了一下。
“回陛下，尚未到达。”
殿内很安静。嬴政没有拍案，没有起身。他坐在原处，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动作很慢。
“第几天了。”
蒙毅的膝盖在地砖上挪了一寸。
“第三日。”
嬴政的右手搭在案角上。指尖的温度在缓变化。案面上那方金镇纸的表面，一层极薄的白霜从他指尖下方开始蔓延。
他没有看镇纸。
左手打开案角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帛面皱巴巴的，折角处有干涸的墨渍，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几乎像小孩描的。
角落里极小的四个字。
“臣会回来。”
嬴政看了十息。
殿内温度持续下降。蒙毅低着头不敢抬，后颈的寒毛已经全部竖起来。
“去。”嬴政把信放回暗格，合上。声音很平。
“宣张良。”
蒙毅额头触地，起身快步退出。
张良踏入章台宫的时候，嬴政手里正捏着那封写了海鸥的信。
他没有看张良。
只问了一句：
“秦风现在，到底在琅琊哪一处军营。”
张良沉默。
嬴政缓缓抬眼。
“还是说——他已经上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