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膝盖没有弯。
他站在章台宫正殿中央，与御案相距七步。蒙毅跪在侧殿门口，额头贴地，呼吸声压到最浅。
嬴政没有拍案。
他把那封写了海鸥的帛书折好，放回暗格，合上。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朕问你话。”
张良垂目。“臣在。”
“琅琊督造简报，五日一发。最近这份是三天前的。”嬴政的指尖搭在案面上，没有用力。“秦风的亲笔密信，约定每三日一封。今天是第四天。”
他抬起眼。
“这两件事的时间对不上。”
张良没有说话。殿里只有铜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朕再问一次。”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极沉的压迫。“秦风，现在到底在不琅琊。”
张良抬起头。
他看了嬴政三息。
“不在。”
殿内温度骤降。
不是感官上的错觉。御案左角的铜镇纸表面，一层极薄的白霜从嬴政右手指尖下方开始蔓延，铜面起雾，水珠凝结成冰晶。与此同时，他左侧衣袖的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焦响，布料翻卷发黑，像是被人用火折子从里面点着了。
蒙毅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后颈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一种极为矛盾的气流一侧冷，一侧热，从御案方向同时灌过来。
“在哪。”
“鬼锻岛。”张良的声音平，没有停顿。“三天前已经潜入。已超过原定接应节点。”
铜镇纸碎了。
不是裂开。是左半边被极寒冻至脆断，右半边被高温烧至变形，两股力量在中间交汇的那条线上把整块铜撕成了两瓣。碎片弹落在案面上，一块冒着白气，一块泛着暗红。
嬴政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覆着一层幽蓝色的霜花。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
蒙毅已经站起来了。“陛下，臣即刻备车，命禁军”“不动。”
嬴政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是怒喝。很平。平得反常。
嬴政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收回来，转向案角放着的一只铜盆。盆里是值夜太监每隔两个时辰更换一次的冷水，用来洗笔。
他把右手按进去了。
整只手，没入水面。
水面瞬间凝出一层冰壳，又被下方涌上来的热力击碎，反复三次。嬴政的手腕青筋跳动，面部肌肉绷紧，牙关咬合的幅度能看出来。
他在用冷水的刺痛逼自己停。
六息。
铜盆里的水恢复了平静。冰壳碎片浮在水面上，嬴政把手抽出来，指尖发白，手背通红，霜花消散了。
张良一直站着。没有跪，没有低头，没有求情。
“秦风的命令。”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你自作主张。”
“秦风命令在先。臣执行在后。”
“他命你瞒朕。”
“他说，陛下每一次暴怒，都在杀他。”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的手搁在案面上，水渍从指缝往外渗。他的视线落在暗格上，那里面装着七封帛书。七封歪扭的左手字，七封他看了不止一遍的信。
那个人在岛上拖着断腿，给他写了七封信。每一封都在说“臣会回来”。
而他此刻，连发一通脾气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那个数字。
0.5%。十二天半。
“张良。”
“臣在。”
“你截了几天的报。”
“四天。”
嬴政的目光动了。“谁批的。”
张良还没开口，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稳。
扶苏推门进来。
他穿着监国太子的常服，腰佩天问剑，发冠齐整。站在张良身侧三步的位置，面朝嬴政。
“儿臣批的。”
嬴政看着他。
扶苏没有跪。他的脊背是直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交握，没有攥紧。
“四日不上报的止损方案，由儿臣以监国太子的名义准允。不是张良擅专，是儿臣的决定。”
“欺君。”嬴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平了，反而更重。
扶苏没有辩解。
“儿臣认。”
嬴政靠回椅背上。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下的木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焦痕，随即被他收敛回去。
“若秦风死在岛上。”他的声音很轻。“你替得起吗。”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息。
“替不起。”
他停了一息。
“但儿臣不能让父皇先死在等消息的时候。”
嬴政没动。
他的目光停在扶苏脸上，看了很久。久到蒙毅的腰已经弯得快贴着地面，久到张良的呼吸频率都慢了半拍。
然后嬴政把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赐罪。
“蒙毅。”
“臣在。”
“传令。即日起，凡涉及大祭酒秦风、鬼锻岛、药液之一切军情急报，张良、太子、朕三人同步直阅。不经手他人。不许截留。不许润色。是什么就是什么。”
蒙毅额头触地。“诺。”
嬴政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帛书，提笔。朱砂在帛面上走得极快，笔锋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凌厉。
“给韩信。”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帛书扔向蒙毅。
蒙毅双手接住，展开看了一眼。
“若秦风再断信一日，韩信可自行接应。但”
嬴政的朱笔搁回笔架。
“未经确认秦风安全之前，不许炮击药窖。不许以强攻逼卢敖毁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药在岛上，人也在岛上。一炮下去全没了。”
蒙毅捧着帛书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里又只剩三个人。
嬴政从暗格里把那封角落写着“臣会回来”的帛书取出来。他没有展开看。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帛面捏在指间，搓了搓边角。
“陆广。”他喊了一声。
偏殿方向，太医陆广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处。他跪了不知多久，膝盖发僵。
“备三只低锡铜盏。”
陆广愣了一息。“陛……”
“冷七热三。三次分服。间隔一个时辰。”嬴政把帛书放回暗格，合上。“他拿了药，总要有东西装回来。”
陆广张了张嘴。他想问陛下怎么知道配方，又想问药从哪来。但他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把所有问题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铸。”
陆广退出去了。
张良和扶苏还站在原地。
嬴政没有看他们。他把铜盆里浮着的碎冰拨开，重新把手浸进去。水温已经恢复常温。他的手在里面泡着，像是需要这种触感来提醒自己正在做什么。
“都退下。”
张良转身。扶苏也转身。
两人走到殿门口时，廊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冰台信使的皂靴踏在砖面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特有的沉重与仓促。
“急报——琅琊八百里加急”
张良接过密封的竹筒。拧开封蜡，抽出帛条。
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用了不到三息。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嬴政抬眼。
“岛上怎么了。”
张良握着帛条的手缓缓收紧。他转过身，面对嬴政。
“药窖开了。”
嬴政的手从铜盆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案面上。
“卢敖没有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