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的刀尖指向煤倉方向,刃口映著遠處三處火頭的橘光。
“臼炮還有四發。轟開西牆,神機營從破口切入,我帶十人繞後堵門。”
秦風擱在鐵護腕上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
“不打。”
韓信轉頭。
“四十七條命。”秦風的目光越過韓信肩膀,盯住遠處火光映照下的煤倉輪廓。“你炮一響,里面活著出來的不會超過十個。”
韓信的下頜咬緊了。
“就算都活著出來。”秦風繼續說,“消息傳回沿線,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交工具投誠的匠人,會怎麼想?”
韓信把刀收回鞘內。動作很慢,但收得很干脆。
“怎麼打。”
“不打,圍。”秦風從輪椅側兜里摸出那份扶甦監國詔令的抄本。“煤倉外圍三十到四十人,佔了制高點和鐵門。你封死他們所有退路,弩手只盯兩個位置。”
“火藥庫入口,還有高處正在往下倒桐油的那幾個人。”
“看著他們燒?”
“看著他們燒不起來。”秦風把詔令遞給周斥候,“找三支箭。把這東西綁上去,射進倉里。”
周斥候接過帛紙,單臂夾弓,用牙齒咬住麻繩一端,將帛紙捆緊在箭桿上。
秦風又從懷里抽出第二張帛條。上面是他之前在船上默寫的鬼鍛島勞工登記冊節選,姓名、籍貫、入役時間,一共十四個人。
“這張也綁。”
韓信已經在調兵了。手勢利落,三十名神機營精銳無聲散開,沿煤倉外牆形成合圍。弩手兩兩一組,攀上兩側山壁突出的岩台,弩尖鎖定倉頂。
不是為了殺。是為了讓倉頂那幾個潑油的人知道,他們頭頂隨時懸著鋼釘。
三支箭先後射入煤倉鐵窗。
然後是等。
秦風在輪椅上數心跳。三十下。五十下。八十下。
倉內傳出嘈雜聲,隱約能分辨出爭吵。不止一個聲音在互相壓著嗓子罵。
又過了四十下心跳。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倉內鐵窗縫隙里鑽出來。不大,但在峽谷回音下清晰可辨。
“外面的人,這東西是真的假的?”
秦風示意周斥候傳話。
周斥候把嘴湊近鐵窗縫︰“詔令上有監國太子印,少府工法章,黑冰台副署!”
沉默。
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上面寫的工傷撫恤,和鬼鍛島那邊發的是一回事?”
秦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沒有讓周斥候代答,自己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順著鐵窗縫隙送進去。
“一回事。鬼鍛島船坊三號爐的匠頭陳器,半個月前已經在新制鐵甲上署了真名。你們手上那份附頁的工法印,和他用的是同一塊章。”
倉內安靜了整整十息。然後爭吵聲驟然變大。
不再是壓著嗓子。有人在罵,有人在吼,鐵鏈踫撞聲夾在中間。
“你們他媽的信不信我現在就把油點了!”
“老子信不信你管得著嗎!老子信的是白紙黑字!”
金屬斷裂的脆響。有人在割鎖鏈。
韓信的手按回了刀柄。秦風抬手制止。
倉內的動靜越來越大。鐵門從里面被重重撞了一下,又一下。但沒開。
秦風再次開口。
“煤倉里第三排第七號位,錢四,東海下邳人,始皇三十六年秋被帶到瑯琊北站。”
倉內一瞬的死寂。
“第五排第二號位,孫大牛,潁川人,三十五年入役。家里還有個瞎了一只眼的娘,住城西巷尾。”
秦風念了四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籍貫和家人信息。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利誘。
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你是誰,我知道。你做過什麼,大秦按什麼審。
倉門後面,有人在哭。
鐵鏈斷裂聲接連傳出。三聲,五聲,七聲。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鐵閥轉動聲。
不是倉門打開,是煤倉側面連接水塔基座的蒸汽管道泄壓閥被旋開了。
白色蒸汽從管道接口處噴涌而出。原本被火焰直烤的水塔基座溫度驟降,鐵架上的桐油徹底失去了被引燃的臨界熱度。
火勢沒滅,但再也燒不到水塔方向了。
韓信盯著那道白色蒸汽看了三息。
“誰打開的?”
周斥候從高處打下旗語︰“倉內有人操作了鍋爐側閥。手法極熟練,像干過。”
秦風靠回輪椅,鐵護腕擱在扶手上,指腹輕叩了兩下。
有人在里面選了。
不是因為相信大秦。是因為帛紙上寫的那些條款,和鬼鍛島上已經兌現的條款一模一樣。活人干過的事,永遠比死人寫的詔書管用。
但還沒完。
倉頂傳來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那個之前要點油的聲音變成了嘶吼︰“老子殺了你們這群軟骨頭!”
三支弩箭同時破空。
韓信的戰術布置穩到極致。三支箭分別釘穿倉頂三人的小腿、手腕和肩膀,精準避開了所有要害。
三個人慘叫著倒在倉頂鐵架上,手里的火折子滾落進煤倉下方的積水坑中,嗤地一聲滅了。
同時,煤倉鐵門從內部被撞開。
七個人跌跌撞撞沖出來。為首的老匠人扛著一個斷腿的年輕工役,身後跟著五個割斷鎖鏈的壯年勞工。
他們手里攥著鐵鍬和煤鏟,不是用來打人的,是在往身上還冒煙的衣服上鏟煤灰壓火。
韓信的人迎上去,沒有急著繳械,先扔了水囊。
秦風數著出來的人頭。七,十二,十九,二十六。
還有人沒出來。
“倉里還有多少。”
老匠人被扶到秦風輪椅前,喘得像破風箱。他抬起滿是煤灰的臉,伸出一只手。
五根指頭。然後又伸了一次。
“十個。不肯出來。里頭那個轉運署的主事手里攥著火折子,身邊還有三桶沒潑完的桐油,他說要點火藥庫。”
韓信的瞳孔微微一縮。
但他沒有立刻沖,而是轉頭看秦風。秦風也沒看他,秦風在看腿上的礦軌圖。
“火藥庫不在賬面標注的位置。”秦風的手指點在圖上一個偏移了二十步的坐標,“錢坊主說過,東海官差兩個月前送來六桶桐油。桐油如果全堆在火藥旁邊,哪個倉庫管事敢批字?”
韓信懂了。
火藥被偷偷挪過。真正的儲存點,在舊通風道的另一側。
韓信拔刀,這一次秦風沒攔。
“通風道,六人,快去快回。”
韓信帶五名甲士消失在煤倉側面的舊通風口里。動靜極小,所有腳步聲都被蒸汽泄壓的嘶嘶聲掩蓋。
秦風在外面等。
四十七下心跳。
通風道內傳出短促的金屬踫撞聲。一聲。只有一聲。
然後是韓信冷且平的聲音︰“拿下了。”
火折子被奪。主事的手腕被反擰到背後,整個人像爛泥一樣趴在煤灰里。
剩余九名工役看見韓信從暗處現身,挾持他們的人已經被死死踩住,猶豫了三息,扔掉手里被逼著拿起的鐵棍,齊刷刷蹲了下去。
四十七人。全活。
秦風剛松開攥緊扶手的手指,腳下的地面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
不是煤倉方向。是東邊。
峽谷橋。
周斥候從高處瘋狂揮動紅旗,旗語急促到幾乎拉出殘影。
韓信從煤倉內沖出來,一把抓住旗語譯文,臉色鐵青。
“轉運署主事的人,引爆了橋東端承重石基!”
留在後方的甲號藥車被沖擊波推得在軌道上滑退了半尺。車廂劇烈晃動,恆溫減震架上的銅罐跟著搖了三下。
秦風緊緊盯著東邊升起的碎石煙塵。
橋基裂了。老車匠那套備用鋼索方案的難度,瞬間翻了一倍不止。
銅針電報機在車廂內響起來。
秦風撕下紙條。是對面老車匠發來的四個字。
“錨柱還在。”
秦風閉了一下眼,肺里憋著的一口氣剛松了一半,南面舊礦軌方向的灌木叢突然被人粗暴撞開。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摔下山坡,直直撲到秦風輪椅前。
“報!乙號藥車暴露!”斥候滿口是血,聲音嘶啞,“走私余部至少兩百人,把老孟圍在北坡了!他們要用藥罐換船出海!”
韓信提槍轉身就要走。
秦風的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韓信的小臂,力道大得牽扯得斷骨生疼。
韓信低頭,看著那只纏滿粗糙繃帶的手。
“你現在帶神機營主力過去,敵軍立刻就會發現,我們這輛大張旗鼓的甲車里,根本沒裝解藥。”
韓信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那老孟怎麼辦?”
秦風的手指一寸寸松開韓信的小臂。沉重的鐵護腕砸回輪椅扶手上,磕出一聲極度冰冷的脆響。
“信他。也信我們留給他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