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拣棚在矿区西侧，三面石壁，一面敞口，地上铺了一层碎铜渣。
巡核使带秦风过去的时候，棚里空了。十二张草席卷在角落，最小那张只有成人手臂长。草席旁边散着几块啃剩的干饼硬壳，饼上有牙印，很浅，是乳牙咬的。
“人呢。”秦风问。
巡核使指向棚后矿石堆。三丈高的废石堆码得参差不齐，缝隙间能看见布片和泥脚印。
韩信抬手，两名甲士已经绕向石堆两侧。
“退。”秦风说。
甲士停住脚。
矿石堆顶部传来一声闷响，碎石滚落。一个少年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片拇指厚的碎矿石，边角磨得锋利。
十五六岁，瘦得肋骨撑着皮，眼睛在矿灰下很亮。
他身后还有三双眼睛。
“官府来追债的。”少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陌生人说过话，“我们没欠，别过来。”
他把碎矿片横在身前，姿势不像持刀，像持盾。
秦风看着那片矿石。磨得那么薄，砍不死人，但能划开手掌。
这个孩子磨它的时候，想的不是伤人，是让抓他的人觉得麻烦，放手。
秦风转头看老孟。
老孟已经蹲下去了。
他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搁在地上，往后推了一臂远。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张热饼，摆在膝前的碎石地面上。
没说话。
矿石堆上没有动静。少年盯着老孟，手里的碎矿片没放下。
老孟就那么蹲着。膝盖搁在碎铜渣上，五十多岁的人，蹲久了腿会发麻。他没换姿势。
一刻钟。
矿石堆底部一块松石被推开，钻出一个孩子。
八岁上下，赤脚，脚底板的茧比草鞋厚。他走到老孟面前，蹲下来看那两张饼。
然后他把一张饼撕成三份。
最大的一份塞进衣襟里。第二份攥在手里。最小的一份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
老孟的嗓子动了一下。
“大份给谁。”老孟问。
“娘。”
“第二份呢。”
“弟。”
老孟站起来，走回轮椅边。他没看秦风的脸，只是把剩下那张饼也掰开，重新摆到地上。
矿石堆上，少年的手慢慢放下来。碎矿片搁在石缝里，没扔，但也没再举着。
又过了半刻钟，十二个孩子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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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在分拣棚里找到了孟青禾说的那些母亲。
七个女人。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最年长的将近四十。她们不在“矿工”名册上，登记册的分类是“灶房帮工”或“浆洗杂役”。
没有丈夫栏。没有子女栏。
秦风让沈牧把七人的口粮记录和矿方债册对照。结果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孩子出生当天，第一笔账。”沈牧的手指点在债册第一行，声音压得很平，“接生费，三百文。井下占地费，月计二百文。”
秦风没接话。
沈牧翻到第二页。
“满一岁，加收长大耗粮费，月计一百五十文。满三岁，加收灯油损耗费。满五岁——”
“够了。”秦风说。
沈牧合上债册。他的手搁在封面上，五指收拢又松开。
秦风把目光从债册上移开，看向分拣棚外。
那个最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把饼分成三份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这次是把老孟后来掰开的半张饼，再分给旁边两个年纪更小的。
“停止分拣作业。”秦风的声音不高，“全额口粮按人头补足，从今天起。”
韩信应声。
“十二人暂留原处，不拆散母子，不送官舍。”秦风继续说，“补籍的事后谈，先让他们吃饱。”
老孟已经在往帐篷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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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针电报机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县衙的回函。
沈牧译完，递过来。秦风看了一眼，把帛条搁在膝上。
“县衙说，补办户籍需追交漏报年限的人头税。十二人，按出生年份计，最长十六年，最短八年。折算下来，每人均摊约一千二百文至二千四百文。”
秦风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沈牧。
“发给扶苏。”
沈牧看了一眼那行字。
“县衙要十二个从未见过地面的孩子，补交十二年人头税。太子怎么看。”
回电来得很快。扶苏只用了四个字。
“驳。责在官。”
后面跟了三行细则。
“漏籍非民之过，乃经办官与矿方隐瞒不报之责。追缴对象为签批漏报之人，不得转嫁当事儿童及其母。此令即时生效，先行后奏。”
沈牧把电报抄录两份，一份封入证物箱，一份贴在分拣棚木柱上。
棚里那个最年长的少年盯着木柱上的帛纸看了很久。他不识字。
孟青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念到“不得转嫁当事儿童”的时候，少年的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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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在这时候走过来。
他站在分拣棚外三步，没进来。
“大祭酒也看到了，这些孩子活到今天，靠的是矿区供粮。”周绍的声音不疾不徐，“若不是矿上每日拨口粮，三岁前便夭折了。”
秦风的轮椅转过来，面朝他。
“粮食和药的支出，可以审计，谁花了多少，入账。”秦风说，“但养活一个人，不等于拥有他的劳动。”
周绍的嘴唇动了一下。
秦风没给他接话的空隙。
“你家猪圈里母猪下了崽，崽长大了你杀了卖肉，这叫畜牧。”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人不是猪。”
周绍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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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的电报在入夜后到。
内容比预想的长。
“十二人补籍不可草率。出生证明、父母确认、口粮来源须分别核验。若仅凭矿方债册补录，日后该册一旦被推翻，这十二人的身份又成无根浮萍。建议：以孟青禾口粮册为第一佐证，巡核使实地核验为第二佐证，母亲口述为第三佐证。三证齐全方可入籍。”
末尾附了一句：“给他们真身份，不要给他们假身份。假的比没有更害人。”
秦风把电报折好，递给沈牧。
“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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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籍文书铺在矿石分拣棚的地面上。帛纸雪白，和这间灰黑色的石棚格格不入。
少年蹲在纸前，盯着“姓名”那一栏的空白格。
“你可以自己选。”沈牧的笔蘸好墨，等着。
少年没动。
旁边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比划了两个字——他从孟青禾那里学的，笔画不对，但能看出是“石头”。
少年还是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秦风。
“有了名字，我是不是就欠大秦十二年税。”
分拣棚里安静了。连那个正在吃饼的最小孩子都停下了嘴。
秦风把债册从沈牧手里抽过来，翻到第一页，推到沈牧面前。
“不。是大秦欠了你十二年名字。”
他的手指点在债册封面上那行“出生当日：接生费三百文”的墨字。
“现在该看看，谁拿这十二年记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