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实名铜锭出炉的时候，秦风没有在矿口。
他在偏房里看沈牧送来的七日汇总册。
沈牧把帛纸推过来，手指点在数字上。
“七日总产铜六万四千斤。日均九千一百四十三斤。对比上月矿方班册日均八千七百斤，增幅百分之五。废石率下降两成半。”
秦风翻到第二页。
“工伤。”
“零。”
秦风的目光停了一息。他翻到第三页。
“停工举牌共四次。东二层渗水两次，西井送风异响一次，升降架绳索磨损一次。四次均经巡核使验看后复工，最长停工一个半时辰。”
秦风把帛纸合起来，递还给沈牧。
“抄两份。一份给扶苏，一份贴在矿口。”
沈牧接过去。“周绍说八成要跑。”
“跑了二十六个。”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铁护腕，“回来了二十个。”
矿口方向传来铜锤敲击的闷响。第一炉新铜锭正在刻字。
---
验收案前排了十二块铜锭。每块三十斤，通体赤红，表面打磨平整。
张福生蹲在案旁，手里拿着一柄小凿。他不是铸工，但验收册上“甲班，张福生”那一栏是他先写的，秦风让他刻第一块。
凿子落在铜面上，字迹歪歪扭扭。
“清河矿，甲炉，甲班。验质：陈老三。”
最后一行刻完，张福生把凿子放下，翻过铜锭看背面。背面是铸造时预留的凹槽，里面灌着少府封蜡，蜡下压着一片薄铜片，铜片上刻了编号。
编号对应验收册。验收册对应班册。班册对应姓名。
“铜坏了能查到炉。”张福生站起来，把铜锭搬上秤盘。“炉出问题能找到人。”
他顿了顿。
“人出问题，也有据可查。”
巡核使在旁边盖了少府骑缝章。十二块铜锭验收完毕，装入军方专用木箱，等铁路运送。
孟青禾抱着新班册站在一旁，逐块核对编号。她的身份从三天前起变了。不再是灶房帮工，少府聘书上写的是“清河矿区登记员”。月俸比照文吏，由少府直发。
她的私粮册被封存在偏房证物箱里，作为实名班册的历史底本。从此矿区每一名在册人员的粮、工钱、伤亡、去向，必须对应同一个名字。
“对上了。”孟青禾把班册合起来，“十二块全对。”
---
扶苏的电报在午后到。
内容很长，但条理清楚。他把七日过渡粮支出、矿工月结工钱、安置转业费用和军方铜料收入列成四栏，逐项对账。
“七日过渡粮：一千石，实发九百四十石，余六十石回仓。月结工钱首期预支：折银一百二十两。安置转业费：八十一名归家者路费与三月口粮共计四百石。军方铜料按期交付：六万四千斤精铜折银约三千两。净收支正。”
末尾一行是扶苏自己加的。
“改革没有拖垮军费。账在这里，谁有异议，来对。”
秦风把电报折好，让沈牧抄录公示版，贴在矿口告示栏旁边。和七日汇总册并排。
---
孟大川搬进了孟青禾住处东边那间小屋。
小屋门朝南，一间半大小，去年新盖的土墙，屋顶铺了新茅草。屋里一张矮床，一只水缸，一盏油灯。
他的新户帖挂在门框内侧。“孟大川，清河镇南巷新户。”
不是旧址。不是旧家。
孟青禾的丈夫从后门出来倒水时看见他，愣了一息，点了下头。孟大川点头回应。两个男人没有多余的话。
孟青禾那两岁的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抱住母亲的腿，歪头看着院外那个陌生的老头。
孟大川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糖饼。矿口发的七日过渡粮里带的。他把糖饼搁在地上，退了两步。
孩子看了看母亲。孟青禾没说话。
孩子捡起糖饼，咬了一口，朝孟大川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跑回院子里去了。
孟大川站起来，转身走向矿口方向。今天是水泵维护班轮值。
---
十二个孩子的户籍在第三天全部办完。
少府文吏逐一核验了三证——孟青禾口粮册记录、巡核使实地确认、母亲口述。三证齐全，红印落下。
最年长的卫石按手印时，手指在朱泥盒上方悬了两息。
沈牧等着。
卫石把拇指按下去。朱泥沾满指腹，他的手指移到帛纸上“姓名”栏旁的空白处，用力压实。
指纹清晰。
“这是你的。”沈牧说，“大秦档案里存一辈子。”
卫石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拇指上残余的红泥。十五年来他在矿里按过无数次手印，都是别人摁着他的手按的，按在债册上。
这一次是他自己按的。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年纪小的六个孩子被编入清河镇蒙学，三日后入学。年长者可选矿区安全学徒岗位，跟老矿工学水泵和送风轮维护，禁止进入井下危险区域。
卫石选了学徒。
---
分案押送在第五日执行。
范庚、石魁、周绍分别上了三辆囚车，走三条不同的路。
范庚的卷宗上，沈牧画了那条竖线。左栏两行，右栏七行。前两年的保护动机记入从轻因素，后四年的收贿与主动配合不得抹去。廷尉审理，不由少府定罪。
石魁的案子归类为“强迫危险作业”。九起伤害记录单独立案，五次塌井救援同时入档。功罪两栏并存，不互相抵消。
周绍最重。非法拘禁、债务束缚、隐匿户籍、获利六年。张良的审计折算了设备真实投入，扣除后仍有净获利约一千八百两。
梁成山的七起旧伤人案没有随囚车走。
七名受害者分别举证完毕。乙十二和丙二十三选择和解，接受梁成山的口头认错与工钱赔偿。丙七、丁六、丁十一要求折银赔偿，数额由巡核使核定。甲三十一和乙七坚持审判，要廷尉给一个说法。
七个选择全部被记录在册，没有一个被代替。
张良在铜针电报里发来矿役附则最终定稿。其中一条被他用朱笔圈了两遍。
“功不能抵罪，但功必须记。罪不能抹功，但罪必须偿。”
后面跟了一句备注：“此条同时约束办案官吏。不得借改革之名扩大清洗，不得以旧功庇护新罪。”
秦风看完，让沈牧存档。
---
嬴政的批复在当夜到。
帛条很短。陆广的医嘱限定他每日批阅不超过一刻钟，这封回电显然是卡着时间写的。
“矿在地下，法须照见人。矿役附则准，推广崤山、琅琊、南阳三处官矿。”
只有两行。
秦风把帛条收好。嬴政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追加一条指令。他信得过矿区这边的人。
---
第七日黄昏，第一车精铜装上铁路专车，发往东海鬼锻岛。
秦风在偏房里等着收尾报告。茶凉了两回。铜针电报机响了一声，沈牧译完递过来。
不是收尾报告。
是鬼锻岛陈器的急电。
“首艘新船甲装配完成。锅炉压力测试不合格，泄压阀在七成负荷出现异响。匠师联席依少府令第三条拒绝危险作业，全体拒绝海试。军方交船日期剩三日。请示。”
秦风把电报看了两遍。
韩信从门外进来，接过帛条扫了一眼。
“军方催得急，要不要下令开船。”
秦风合上电报，指尖轻叩铁护腕。
“刚教会他们说不。现在，轮到大秦学会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