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口告示栏上的七日汇总册墨迹未干，秦风手里的铜针电报纸已经换了一张。
陈器的急电很短，每个字都像是攥着拳头刻上去的。“首艘新船甲装配完成。锅炉压力测试不合格，泄压阀在七成负荷出现异响。匠师联席依少府令第三条拒绝危险作业，全体拒绝海试。军方交船日期剩三日。请示。”
秦风把电报搁在膝上。
偏房里安静了十息。窗外矿口方向传来新班组换班的铜钟声，和铜锭过磅的秤砣碰击声。清河矿的事刚落地，帛纸上的红印还带着温度。
韩信从门外大步进来，接过帛条扫了一眼，眉头拧到一处。
“军方交期只剩三日。”韩信把帛条放回案上，声音压低了半分，“要不要以少府令压他们先开船。”
秦风抬眼。
他看了韩信三息。韩信的手搭在腰间短剑柄上，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刚教会他们说不。”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上叩了一下，“第一个不听的人，难道是我们。”
韩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嚼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矿口方向那块贴着汇总册的木板。
“回电吧。”韩信说。
秦风已经在写了。
六个字。“不开船。查原因。”
老孟把帛条折好，塞入铜针机的传信槽。铜针机嗡嗡响了两声，信号顺着铁轨旁的线杆，一路向东，越过琅琊，过海入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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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锻岛船坞。
陈器站在封锁线内侧，手里攥着那张刚从铜针机里抽出来的帛条。
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他的肩膀还绷着。第二遍，他的手指松了。帛条上的字迹是沈牧的笔，但语气是秦风的。
“不开船。查原因。”
旁边三个年轻匠师互相看了一眼。最靠前那个叫周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真的不开？”
陈器把帛条折好，揣入胸口。“少府令第三条，不是写着好看的。”
周铁柱的眼眶红了一圈，又硬生生憋回去。他转身走向锅炉检修台，蹲下去，打开泄压阀的铜盖，开始逐件排查。
船坞里那股绷了三天的气松开了一道缝。锤声重新响起来，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稳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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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急电在半个时辰后到。
不是陈器的回报，是驻岛千夫长赵奉的催函。沈牧译完，念了一遍。
“再不交船，末将二百弟兄的饷银谁发。”
措辞很重。韩信听完，下巴收了收。“军方借题压人。”
秦风没接这句话。他的手指在帛条边缘磨了两下，指腹感受纸面纤维的粗糙程度。措辞重，但不是威胁的语气。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写出来的句式。
“沈牧。”秦风把帛条递回去。
“在。”
“不查赵奉的脾气。查他那二百人的饷银。”
沈牧愣了一息，接过帛条翻到背面空白处记下几笔，转身出门。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从驻军后勤调出的对账单。
“二百水兵，隶属东海巡防营。始皇三十八年秋调驻鬼锻岛外围，等候新船配置。”沈牧的手指点在账目第三列，“按旧规，未部署不计战饷。新船未交，水兵未正式编入船队，账面上算闲置。两个月了，只发了基本口粮折银，足饷一文没给。”
秦风把对账单摊平在膝上。
二百人。两个月。守在船旁，等着一艘还没通过海试的船。不算战饷，不算巡防，账本上把他们写成了一群等着领饭的闲人。
“赵奉不是来夺匠师命的人。”秦风的声音很低，手指从账目上移开，“他是被另一套旧规逼急的人。”
韩信站在门口，背靠门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角度变了。从戒备变成了沉思。
沉默了五息。
“那就不能只让陈器赢。”韩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硬的让步，“也得让赵奉的人活下去。”
秦风点头。他的手已经伸向案角那摞旧档。老车匠的十九条隐患清单压在最下面，他记得里面有一条关于船务后勤的建议。
他的身体向前倾，右手撑住轮椅扶手，试图借力去够那摞帛卷。
右腿骤痛。
痛从膝盖以下炸开来，像有人用铁锤直接砸在骨茬上。整个人向前栽，轮椅的前轮磕到案脚，帛卷散了一地。
老孟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扣住秦风的右肩，另一只托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捞回椅背上。
秦风的呼吸停了两息才续上。他的右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老孟没有松手。他的手掌贴在秦风右肩上，掌心感受到肩胛下方那层薄得不正常的肌肉。
然后他看到秦风的左手。
垂在轮椅侧面，五指微曲，但没有合拢。像是想要握拳，却使不出收缩的力气。
老孟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风抬起右手，在铁护腕上敲了两下。系统浮窗在视野边缘闪了一瞬。
噬魂引活跃度：15%。闪动间隔缩短至十一息。
秦风把浮窗按灭。
“别报咸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老孟能听到。
老孟嘴上应了一声。“嗯。”
但他的眼睛看着秦风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从前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抗拒。嘴上答应了，眼神却没有服从。
秦风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加重语气。他只是把散落的帛卷用右手一根一根捡回来，摊在膝上翻找。
韩信从门口走进来两步。他什么都没问。但他在走到案旁时，顺手把最底下那卷带蓝色签条的帛卷抽出来，递到秦风面前。
老车匠的十九条清单。韩信记得位置。
秦风接过来，翻到第十四条。上面写着：“驻岛巡防与船坞作业不得共用同一套后勤编制。船未交付期间，驻守人员应归入港务临时序列，按月计饷。”
“这条。”秦风的手指点在帛面上。
韩信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车匠写的？”
“他在琅琊港修绞盘时见过候船水兵。”秦风把帛卷合起来，“赵奉的问题和陈器的问题，根子在同一个地方。旧规把人当零件，零件没上机就不算数。”
他开始写第二封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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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章台宫侧殿。
嬴政坐在铜匣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帛条。帛条是他前日自己写的日志，陆广的规矩是每日记录饮食、政务与身体反应，以防记忆断裂。
今天翻出来的这一条写着：“鬼锻岛新船将交，秦风可松口气。”
嬴政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从“松口气”三个字上面滑过去。墨迹是他的笔法，帛条是蒙毅备好的规格，侧面有陆广加注的日期与脉搏记录。
确实是他写的。
但他不记得了。
嬴政把帛条放回铜匣，盖上盖子。铜匣外壁刻着“秦”字，是他自己用剑尖划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哪天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取过旁边的空白帛条，提笔写下一行字。
“秦风不会松口气。下次日志不要写这种话。”
写完，他把帛条折好压在铜匣下面。不是留给别人的，是留给明天可能忘记今天的自己。
蒙毅在殿门外轻叩了一声。嬴政抬眼。
“清河矿的七日简报到了。”蒙毅把帛条送到案前，没有多余动作。
嬴政打开，扫了一遍数字。六万四千斤，零工伤，四次停工举牌。他的目光在“零工伤”三个字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合上帛条，放在铜匣旁边。
没有批示，没有追问。他信得过矿区那边的人。
他只是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药。苦味从舌根一路压下去，他没有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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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锻岛。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奉站在封锁线外。
他身后是二百名水兵。有人蹲着擦刀，有人靠在礁石上看海，有人在修补渔网打发时间。两个月了，他们每天的事情就是等。等船，等饷，等一封从咸阳寄来的家书。
赵奉的左手搭在腰间短刀柄上。刀鞘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
副将从后面走上来，压低声音。“千夫长，少府的回电到了。说不开船，让匠师查原因。”
赵奉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封锁绳，看向船坞深处。那艘新船甲的轮廓在黄昏光线里只能看见半截桅杆和锅炉顶部的排气管。排气管口没有白烟。
“他们说查多久。”赵奉问。
“没说。”
赵奉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搁上去，又松开。他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二百个人。
那些人里有十七岁的新兵，有跟了他八年的老卒，有家在泗水等着寄钱的，有媳妇刚生了孩子还没见过面的。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不是在问什么时候打仗，是在问什么时候能领到钱。
赵奉把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来。
“再给他们一天。”他对副将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副将张了张嘴。
赵奉已经转回去了，面朝船坞方向。短刀的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出了汗。
“一天之后，我亲自去问陈器。”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风吹散。
“他到底要我们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