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蹲在锅炉舱地面上，膝盖硌着铜渣，已经麻了。
油灯从头顶吊下来，火苗被海风从气孔送进来的咸湿空气压得歪斜。他面前摊着拆下来的泄压阀，铜壁朝上，内侧反光。
他第三次举起灯，把火苗凑到铜壁内壁二寸处。
看到了。
极细的一道暗纹，肉眼几乎辨不出，手指摸上去只有轻微的涩感。砂眼。铸造时铜液温度不够，气泡没排净，留在壁内。常温下它闭合着，和完好铜面没有区别。
但锅炉一烧，铜壁受热膨胀。
七成负荷，砂眼张开。密封失效。蒸汽从缝隙泄出，阀体震动。这就是异响的来源。
陈器把灯放回地面。他从工案上扯过一张裁好的帛纸，用炭条画了剖面图。泄压阀位置，锅炉舱空间，蒸汽扩散范围。
他算了三遍。
满负荷运行四个时辰，砂眼持续扩张，铜壁应力集中处断裂。高压蒸汽瞬间喷出，横扫锅炉舱两丈半径。
两丈。
赵奉的水兵轮值站位在锅炉舱左侧一丈三。
陈器把炭条翻过来，在剖面图背面写了三个字。
二百条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帛纸折好，压在泄压阀下面。
砂眼的成因不复杂。铸造当日海风大，炉温被吹低了两成，匠师催工赶工期，没有回炉重铸。陈器翻出当日炉温记录，上面有班组签名。签的是他自己带的丙班。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重铸。
拆旧阀，清内壁残渣，重新配铜料，起炉，浇铸，冷却，打磨，装配，压力测试。
最快五日。加上拆装和联调，八日。
陈器把周期写在炉温记录旁边，搁下炭条，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锅炉外壁缓了两息，走出船坞。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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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奉的营帐在船坞北面三百步。帐帘没放下来，里面的油灯光漏在碎石地上。
他坐在行军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信。
二百封。有的是新到的，有的压了两个月。信封大小不一，有用粗麻纸糊的，有用树皮卷的，最讲究的一封用了半张竹简。
赵奉把第一封拆开。泗水郡陈家集，副将刘方的妻子写的。字歪得厉害，应该是找人代笔又自己描了一遍。
“夫君，儿高烧七日不退。药铺赊账赊到头了，掌柜说再不还钱就不给看。我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卖了，换了三天的药。儿现在能喝粥了。你不用担心。”
信末尾还有一行，墨色比前面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饷银什么时候能寄回来。”
赵奉把信折回去，放在左手边。
第二封。琅琊东港，水兵周虎的父亲。
“虎儿，你娘走了。走的时候叫你名字。我没钱办丧事，邻里凑了半贯。你什么时候回来，坟还没立碑。”
赵奉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息。他把信折好，摞在第一封上面。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有个孩子问父亲是不是不要他了。字写得很大，一行只有四五个字，纸上有水渍。
赵奉没有把这封信折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平放在案面最上层，用刀鞘压住。
帐外有脚步声。副将刘方掀帘进来，看见案上那摞信，脚步顿了一下。
赵奉没抬头。“你儿子烧退了。”
刘方愣住。
“你媳妇卖了院里的枣树。”赵奉把第一封信推过去，“拿回去。”
刘方接过信，手指攥着纸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奉站起来。“陈器那边有消息了再叫我。”
刘方看着他走出营帐的背影，把信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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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秦风坐在轮椅里，面前摊着陈器发来的技术报告。帛纸上的字是周铁柱写的，工整，每个数字都标了验算过程。
砂眼成因。风险评估。重铸周期。
秦风看完，把帛纸递给沈牧。
“回电。”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五指摊开，一根都收不拢。右手绑在铁护腕里，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但笔尖抖得划不出直线。
沈牧已经铺好帛纸，蘸好墨，等着。
“给陈器。”秦风的声音平，语速比平常慢了半拍，“砂眼成因，风险范围，致死人数，重铸方案，每一项单独成页。格式参照老车匠十九条清单。标题：鬼锻岛首舰泄压阀事故预防报告。”
沈牧落笔。
“第二封，给张良。”秦风的目光从帛纸上移开，看着偏房的土墙，“查未部署不计战饷。出处，沿用年份，受影响人数，是律令还是内部批注。”
沈牧写完，把两份帛纸分别塞入铜针机传信槽。
机器嗡了两声，信号上了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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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少府密室。
张良在档案架第三排最底层找到了那本旧账册。
始皇三十六年，卫尉属官王籍。账册第四十七页右侧边栏，朱笔批注。
“海防巡船未配部队，暂不计战饷，待配置后补发。”
没有朝会记录。没有少府骑缝章。没有御批。
一个属官在账本边上写了一句话。
然后这句话被抄入下一年的预算模板。再下一年，变成了固定格式。四年过去，没人记得它从哪来，只知道“规矩就是这样”。
张良把账册摊在案上，让文吏拓印原页。旁边摆着他连夜调出的五年预算簿，每一年“未部署不计战饷”影响的人数逐年递增。
三十六年，四十七人。三十七年，一百二十人。三十八年，三百零九人。
到今年，赵奉那二百人只是其中一小块。
张良在简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又一条不见人的规矩。”
他把简报封好，塞入铜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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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秦风看着张良的简报，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
“又一条不见人的规矩。”
他盯了很久。
“沈牧。”
“在。”
“批注原件，沿用流程文书，每年受影响人数，欠饷总额。做成证据链，三方副本封存。”
沈牧落笔记录。
秦风的右手还夹着笔，铁护腕固定着手腕，但他已经两个时辰没写出一个字了。所有指令都是口述。
他把帛纸推到案角，准备口述下一封给扶苏的电报。
右臂痉挛。
没有预兆。肌肉从肘部以下同时收缩，铁护腕里的手指猛然绞紧，笔杆咔嗒断成两截。整个人的重心向右偏移，轮椅的右轮离地，他从侧面栽下去。
额角撞在青砖地面上。嘴角有腥味渗出来。
老孟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扣住他的肩，把他捞回椅面上。
秦风的呼吸急促了五息才匀回来。他的右臂还在抖，铁护腕里的断笔扎进了掌心，有血从缝隙里往下淌。
系统浮窗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噬魂引活跃度：15.3%。闪动间隔：十息。
秦风把浮窗按灭。
“别——”
他的声音还没出完，老孟已经转身走到铜针机前。
老孟没有看他。五十岁的老卒站在那台嗡嗡响的机器旁边，把一张写好的纸条塞进传信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孟提前写好的。字很丑，但每个笔画都用了力。
“大祭酒右臂痉挛，口角出血。噬魂引活跃。”
发往咸阳日报。
秦风看着老孟的背影。老孟始终没有回头。
铜针机响了，信号顺着线杆往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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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锻岛。
天亮了。
陈器站在赵奉的营帐前，手里拿着一张帛纸。帛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和一个数。
重铸。五日。
赵奉接过来看了三息。
他把帛纸放在行军案上，压在那封孩子的信旁边。两张纸挨着。一张写着五日，一张写着“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赵奉抬头。
“五日之后，你能给我一艘船，还是只给我一张不死人也不交船的纸。”
陈器站在帐帘边，海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吹得帛纸边角翘起。他没有退，也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手伸进胸口衣襟内侧，抽出另一张帛纸。折了三道，边角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他把它展开，搁在赵奉面前。
帛纸背面，炭条画的剖面图。锅炉舱，泄压阀位置，蒸汽扩散范围。
范围圈里，标着一个数字。
一丈三。
赵奉的轮值站位。
“五日之后，”陈器的声音很稳，“我给你一艘不杀你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