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侧殿。
蒙毅把日报帛条搁在案角，退了两步。
嬴政取过来，展开。
十四个字。
“大祭酒右臂痉挛，口角出血。噬魂引活跃。”
字很丑。笔画粗重，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拿刀刻的。老孟的手迹。
嬴政的右手收拢，帛条边缘在指缝间皱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爬到腕骨。
陆广站在三步外。他的目光落在嬴政的手上，没有出声，只是把脉枕往前推了半寸。
嬴政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的手松开。
帛条掉在案面上，皱巴巴的，边角有一道撕裂的口子。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摔杯，没有拍案，没有叫人。嬴政站起来，走到铜窗前。窗框是铸铜的，入秋之后表面凝着一层冷意。
他把额头抵上去。
铜面冰凉，贴着皮肤。
陆广在身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一头随时可能炸毛的困兽说话。
“陛下，噬魂引侵蚀经脉的速度与情绪波动正相关。您的，和他的。”
嬴政没动。额头还贴着铜框。
二十息。三十息。
他转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眼底的血丝比早上多了两根，但表情是平的。
他走到铜匣旁边，翻出前日的日志。
那行字还在。
“鬼锻岛新船将交，秦风可松口气。”
嬴政拿起朱笔，在旁边空白处添了五个字。
“他从来没松过。”
笔搁回砚台。嬴政又坐了一阵，然后从帛纸堆里抽出最窄的一条。裁成两指宽，刚够写一行字。
提笔。
正面七字：“你若死了，朕忘谁。”
翻面。停了三息。又写三字。
“吃药没。”
折好。塞入密筒。
“八百里加急。”嬴政把密筒推向蒙毅，“走铁路。”
蒙毅接过密筒，手指碰到封口的蜡印，还是软的。他没有多看，转身出殿。
陆广收起脉枕，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嬴政坐在案后，手搁在铜匣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匣壁上那个“秦”字的刻痕。
陆广合上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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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铜针机响了两声。老孟把密筒从传信架上取下来，拆开蜡封。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帛纸。
他看了一眼正面，没念出声，直接递到秦风面前。
秦风接过来。
七个字。
“你若死了，朕忘谁。”
他的手没有抖。铁护腕固定着腕骨，但指尖有轻微的弯曲幅度。他把帛条翻过来。
三个字。
“吃药没。”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苦涩和认命之间的弧度。
他把帛条放在膝上，沉默了十息。
“老孟。”
“在。”
“药包翻出来。”
老孟从轮椅侧面的褡裢里掏出一只布包。包里三只纸袋，袋口用麻绳扎着。老孟拆开第一只，闻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过期了。”
秦风没接话。
老孟把三袋都拆开验了一遍。最新的那袋药粉，袋底盖着陆广的日期戳——三日前。
三天。秦风手里一直有药。药就在轮椅旁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只是没空吃。
老孟把药粉倒进铜盏，加了半盏冷水搅开。没有热水，也来不及烧。药汁浑浊，气味冲鼻。
秦风接过铜盏，仰头灌下去。
苦味从喉咙一路压到胃里，他的眉头皱了一瞬，没吐。
“回电。”他把铜盏搁在扶手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四个字。吃了。你也吃。”
老孟转身去操作铜针机。他的背对着秦风，肩膀绷得很紧。
帛条塞进传信槽的时候，他低下头，用袖口在脸上蹭了一把。动作很快，蹭完就收回手，继续调频。
秦风看着老孟的后背。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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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少府密室。
张良把“未部署不计战饷”的证据链整理成三页简报，连同原件拓片一起送到扶苏案前。
扶苏看了一刻钟。看完他没有拍案骂人，也没有叹息。
他把简报合起来，问了一句。
“东海走私案罚没银到账了多少。”
张良答：“一千四百两已入少府。”
“划八百两。”扶苏提笔在支令单上写下数字，“补发赵奉部二百水兵两月足饷。按巡防营战饷七成计，含口粮折银。”
张良没有提醒他这笔钱原本用于铁路维护储备金。他只是把支令单接过来，核了一遍数目。
“第二件。”扶苏把朱笔搁下，“始皇三十六年卫尉属官王籍的边栏批注，即日起废止。待命、候船、候配期间，一律按实际勤务序列计饷，不得以未部署为由克扣。”
张良在旁边记录完毕，把诏令格式调好，递到扶苏面前。扶苏用的是监国印，不是传国玺。但规格够了。
“还有呢。”张良问。
扶苏抬头看他。
“一条规矩害了四年兵，不能只补钱就完了。”扶苏的手指点在简报第三页那个数字上——三百零九人，“始皇三十八年被这条旧规克扣的三百零九人，逐一核查。欠的饷银，补。”
张良把这条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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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锻岛。
补饷令到的时候，赵奉正在营帐里擦刀。
副将刘方冲进来，手里攥着帛条，声音发颤。
“千夫长，饷银补了。两个月，足额。从明日起按七成战饷计。”
赵奉放下布巾。接过帛条，逐字看了两遍。他的目光在“待命亦属勤务”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短刀插回鞘里。刀柄磨秃的漆皮和铁鞘碰了一声，闷响。
“把军属名册重新誊一遍。”赵奉站起来，“谁家欠药钱的，谁家要寄丧葬银的，单独列。”
刘方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他转身出帐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三分。
赵奉站在帐中，看着那摞家书。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封——那个孩子写的信——从刀鞘下面抽出来。折好，揣进胸口内侧。
然后他解甲。
铜扣一颗一颗松开，胸甲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行军床上。护臂、胫甲、腰带，一件件卸掉。
只剩里衣。
赵奉走出营帐，穿过碎石路，走向船坞。
封锁线内，匠师们正在拆卸旧泄压阀。铜渣叮当掉在地上，锤声此起彼伏。
陈器蹲在锅炉舱入口处，正用炭条在铜壁上标记切割线。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奉站在他面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汗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晒了两个月的黑红脖颈。
“我的人能吃饱了。”赵奉说。声音没了前两天的那股硬劲。
陈器站起来。
赵奉的目光扫过船坞里堆着的旧阀铜件、散落的工具和满地的铜渣粉末。
“现在你告诉我，重铸缺什么。”
陈器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从工案上拿起那张折了三道的剖面图，摊开在两人之间。
“缺人搬铜、拆阀、清渣。”陈器的手指点在锅炉舱入口标记处，“可进了锅炉舱，就得听匠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