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把胸甲搁在船坞门槛上。
铜扣朝下，甲片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他身后三名亲卫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动。赵奉回头。
“解甲。搁这儿。”
三个人愣了两息，手上动作跟上来。四副甲胄摞在一起，堆在门口像一座矮坟。
船坞里的锤声断了。
三十名匠师从各自工位上抬起头。最近的周铁柱手里还攥着扳手，指节绷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赵奉站在门槛内侧。汗衫，布裤，脚上一双磨秃了底的军靴。
“你们的规矩。”赵奉看着陈器，“先教。”
陈器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炭条放回工案，从案角抽出一张帛纸。纸上画着锅炉舱剖面图，他昨夜画了三遍的那张。
他走到赵奉面前，把图摊开，手指点在泄压阀的位置。
“砂眼。铸造时气泡没排干净，常温下看不出来。锅炉烧到七成负荷，铜壁膨胀，砂眼撑开。高压蒸汽从裂口喷出来。”
赵奉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陈器的手指划到喷射范围圈，圈内标着一个数字。
一丈三。
“你的水兵轮值站位。”陈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材料清单，“满负荷四个时辰，铜壁断裂。蒸汽横扫两丈半径。不是阀坏了，是一颗铜球在你二百人脚边炸开。”
赵奉的视线钉在那个数字上。
一丈三。
他的水兵站在那里。值夜班时打瞌睡的新兵站在那里。刘方站在那里。那个写信问爹是不是不要他了的孩子，他爹站在那里。
赵奉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器把图收回来，折好。
“我拒绝的不是交船。”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赵奉的眼睛。
“我拒绝的是让你的人站在一颗随时会炸的铜球旁边。”
船坞里安静了很久。锤声没有恢复，匠师们攥着工具，看着两个人。
赵奉低下头。
他看了一遍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短刀磨出的厚皮覆满掌心。这双手带过兵，杀过人，写过催命般的急函。
“那就拆。”赵奉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闷得像敲在湿木头上。
陈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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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案被推到船坞中央。
一张案，四条腿，案面摊着三张帛纸。左边是重铸流程图，中间是人员分工表，右边是空白的——等着填。
陈器站在案左，周铁柱和两名老匠师站在他身后。赵奉站在案右，副将刘方和三名伍长列在一侧。
两拨人隔着一张案对视。
从来没有过的场面。兵是兵，匠是匠，一个拿刀一个拿锤，从不在同一张桌上说话。
陈器先开口。
“重铸流程。拆旧阀，清内壁残渣，配铜料，起炉浇铸，冷却打磨，装配，联调，压力测试。全程八日。”
赵奉的目光扫过流程图每一个节点。
“哪些环节可以并行，哪些要排队。”
陈器用炭条在图上标了记号。“拆螺栓和清废渣可以同时。配铜料必须等清渣结束后验完旧料成分。浇铸到冷却之间不能插手。”
赵奉听完，直接问关键的。
“哪些活我的人能干。”
“粗活。”陈器指了三处，“拆螺栓，搬铜件，清废渣。省匠师的力气和时间。但每组必须配一名匠师带班。”
赵奉没有犹豫。“三十人够不够。”
“够。十人一班，三班轮。”
“条件。”赵奉的语气像在听军令。
陈器竖起三根手指。
“半日安全培训，不过关不进舱。进入锅炉舱必须戴面罩，没有例外。任何匠师叫停，即刻停工，不问原因。”
第三条说完，船坞里有几个水兵的呼吸声重了一拍。军人被要求听匠师的话，在大秦从没有过这种规矩。
赵奉的目光从那三根手指上移到陈器的脸。
“给我笔。”
陈器把炭条递过去。赵奉接过来，在人员分工表最底下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水兵入舱作业，听匠师指挥。千夫长赵奉。”
字迹粗硬，笔画像刀劈出来的。但每一笔都落得实。
周铁柱的手松了。扳手从掌心滑到指尖，垂下去。他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器把分工表收起来，在右侧空白帛纸上开始写排期。
赵奉凑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并行的部分压两日。”赵奉用手指在帛面上比划，“我的人三班倒不需要休息日。”
“需要。”陈器头没抬，“累了手抖，螺栓拧偏，铜壁划伤。划一道就是新隐患。”
赵奉的手指收回去。
“那就轮半日歇半日。”
陈器停笔。算了一遍。
“六日。”
原本八日。压了两天。不是靠通宵赶工，是靠多了三十双手。
赵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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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铜针电报机嗡了两声。
沈牧把帛条抽出来，递到秦风面前。秦风的右手夹不住纸角，帛条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
协作方案全文。拆阀分工、安全培训半日、面罩配发、匠师叫停权。最后一行——“千夫长赵奉签字：水兵入舱作业，听匠师指挥。”
秦风看了那行字很久。
“存档。”他的声音低，语速慢了半拍，“编号：少府军民协作第一号。不是邀功的东西。是模板。”
沈牧落笔记录。
“第二份发张良。备注：鬼锻岛首例兵匠联合工序，可作为轨路法附则军民协作条款参考范本。”
老孟从轮椅后面绕到侧面，把凉透的药碗换成温的搁在扶手边。没说话。秦风的左手搭在碗沿上，没端。
铜针机又响了。这次是韩信发来的。
沈牧译完，念了一遍。
“赵奉还算像个带兵的。但军民协作能解眼前事。阀可以重铸，铜料呢。鬼锻岛只盯一个阀门，船壳、管路、铆接件用的全是同批铜。若铜料有病，该拆的不是阀，是整条供应链。”
秦风把帛条搁在膝上，手指在铁护腕上敲了一下。
韩信的脑子比他的身体快三步。这是好事。
“回电。”秦风说，“一句话——等陈器那边的检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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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锻岛。重铸第一日。
旧阀拆卸用了两个时辰。赵奉的水兵分三组，每组配一名匠师盯着。螺栓松开时铜粉四溅，面罩挡住了大半。有个年轻水兵第一次进锅炉舱，手抖得差点拧错方向，带班匠师拍了一下他的肩，指了正确位置。没人骂他。
旧阀落地。
陈器蹲下去，拿起一把薄刃铜刮刀，沿着阀体内壁缓慢刮动。
砂眼的位置他已经看过七遍了。这一次他刮的不是砂眼，而是砂眼周围三寸范围的铜壁。
刮刀走了一圈，刀刃上粘着一层极细的铜渣。颜色不对。正常铜渣是暗红偏褐，这批渣带着一丝灰绿色。
陈器把铜渣刮进陶碗，端到试验炉旁。小炉里炭火正旺。他用铜镊夹起一小撮渣，放在火舌上方。
三息。
一丝极淡的气味从碗口升起来。
硫。
陈器的手停在半空。他把陶碗从火上移开，放在石板上冷却。然后他重新拿起刮刀，走回旧阀体旁边。
这一次他翻转阀体，检查外壁。灯光打在铜面上，他把脸凑到半尺之内。
看见了。
三道裂纹。从砂眼位置向外呈放射状延伸，最长的一道超过两寸。不是新伤，边缘已经有轻微氧化痕迹。
砂眼是铸造时温度不够，气泡没排净。一个炉温问题能解释一个砂眼。
解释不了三道放射状裂纹。
裂纹的走向和铜的晶体结构不一致。正常受力裂纹沿晶界延伸，这三道是穿晶断裂。
穿晶断裂只有一个成因。
铜料本身含有杂质。
陈器把旧阀体重新放稳。他站起来，走到工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空木匣。匣底铺了干棉布。他用镊子把陶碗里的灰绿铜渣倒入匣中，盖好盖子，贴上封条。
周铁柱走过来，看见他手上的木匣。
“师父。”
陈器没有回头。他在铜针机旁站了很久，才把帛条塞进传信槽。
帛条上写了两行字。
“阀能重铸。铜料若有病，这艘船该从哪一块开始拆。”